李鹤和叶霜同时看向他,叶霜急切地问道:“孟师兄,什么意思?不是丹劫是什么。”
孟秋然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丹劫,照理来说是天道对灵物出世的考验,雷光虽烈,但其中蕴含生机,可这片雷云……其中没有半分生机,只有纯粹的毁灭之意,这不是考验,这是天罚!”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洞中那位前辈,不是在炼丹,他是在对抗天道!”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对抗天道,这四个字的重量,在场每一个人都懂。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但那是顺应天道规则之内的“逆”,引气入体、筑基结丹、渡劫飞升,每一步虽然艰难,却都在天道允许的框架之内。
而对抗天道,是完全跳出这个框架,做一件天道不允许的事,那是真正的逆天。
李鹤的声音都变了调:“孟师兄,那……那我们……”
孟秋然猛地转身,对苏婉儿深深一揖:“道友,请速速随我等离开此地!天罚之下,方圆数里皆成焦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苏婉儿站在原地,目光望向那片雷云,云层中心那道恐怖的黑色雷光已经凝聚到了令人胆寒的程度,随时可能劈落。
她咬了咬唇,前辈让她去打猎,给她半个时辰,如今半个时辰未到,雷劫便已降临。
这是巧合吗?还是说,前辈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切。
每一次她以为看到了前辈的极限,前辈就会用新的方式告诉她,你的想象,还远远不够。
这次也一样。
天罚又如何?前辈既然敢行逆天之事,必有万全之策,而前辈让她在这个时间离开山洞去打猎,又让她在这个时间回来,本身就是一种安排。
这是试炼,试她有没有资格站在前辈身边。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将那头野猪重新扛上肩头。
“道友!”孟秋然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做什么!”
苏婉儿没有回头,她扛着野猪,朝着那座被雷云笼罩的山头,迈出了第一步。
踏出第二步,头顶的雷云翻涌得愈发剧烈,雷蛇在云层中疯狂游走,每一道雷光闪过,天地间便骤亮一瞬,照得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老长。
这天地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心口,那雷云它在警告所有生灵,离开这里,这不是你们该靠近的地方。
苏婉儿的腿在发抖,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都在尖叫着让她转身逃跑。
踏出第三步,她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婉儿,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姓赖的前辈高人,替娘给他磕三个头,然后求他收你为徒。”
踏出第四步,她想起了宗门许多人的虚伪目光,那写目光无不写满算计,无不写满厌恶,她不想再被丢下了。
宗门丢下了她,师父丢下了她,同门丢下了她。
是前辈捡起了她。
如果这次试炼她退缩了,前辈会不会也觉得她不值得带走,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转过身,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苏婉儿的眼眶发红,她咬紧了牙关,扛着野猪,继续往前走。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天地威压越来越重,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身后,叶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孟秋然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苏婉儿的身影,只觉荒诞至极。
“走!”黑衣人罕见地开口了,“天罚马上要落,再不走,我们也走不了。”
孟秋然等人咬了咬牙,最后看了苏婉儿的背影一眼,转身飞掠而去。
黑衣人在离开前,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扛着野猪的纤细身影,斗篷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山林之中。
苏婉儿没有回头,她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雷声、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蚂蚁,正爬向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还有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苏婉儿扛着野猪,迈进了洞口,踏入洞穴的瞬间,天地威压消失了。
就像从惊涛骇浪中一脚踏入了风平浪静的港湾,所有的压迫感,在那一瞬间被隔绝在了洞口之外。
苏婉儿愣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双腿还在发抖,但她顾不上先前的害怕,她的目光已经被洞中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洞穴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石锅架在那堆已经熄灭的柴火上,周围一切都没有变。
唯一不同的,是赖黎安,前辈盘膝坐在洞穴深处,双目微闭,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苏婉儿不敢出声,她轻手轻脚地将野猪放在洞口,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赖黎安身侧,恭恭敬敬地跪坐下来。
洞外,雷声越来越近。
苏婉儿的心又提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那道天雷正在锁定这个山头,正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那种被天地视为异端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朝赖黎安靠近了几分。
靠近之后,她感受到了一股清冽而温润的气息,是前辈周身那层银白光晕中散发出来的,与之前石锅中熬炼的月华灵液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纯净、更加浓郁。
苏婉儿试着吸纳了一丝,那一丝月华气息入体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颤,那股月华之力沿着她的经脉流转,所过之处,灵力运转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截。
苏婉儿瞪大了眼睛,前辈这是在修炼,还是在……赐她机缘?
她偷偷看了一眼赖黎安的脸,前辈依然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如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前辈既然没有阻止,那就是默许。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赖黎安的样子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些从前辈身上散逸出来的月华气息,融入自己的经脉之中。
天品水灵根贪婪地吸收着每一缕月华之力,像是被重新洗练过一遍,变得越来越通透,越来越莹润。
她的修为虽然没有明显的增长,但灵根的品质,正在以她能感知到的速度提升,没想到天品灵根竟还有提升空间,这真是莫大的机缘。
苏婉儿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前辈明明在对抗天罚,却还不忘分出一缕月华之力来滋养她的灵根。
而她之前居然还在心里偷偷埋怨前辈支开她,苏婉儿,你真不是个东西。
洞外,数里之外。
孟秋然四人停在一处高坡上,回望着那座被雷云笼罩的山头。
叶霜显然是被吓到了,声音发颤:“那位道友……真的进去了。”
李鹤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筑基后期的女修,扛着一头野猪走进天罚之地,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孟秋然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那片翻涌的雷云,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他出身丹宗本宗吗,被分下分宗历练,见过的天才、怪才、鬼才不计其数。
可像今天这样的事,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
“那位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黑衣人站在三人身后,斗篷下的目光同样锁定着那片雷云,他的修为是在场最高的,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雷云中蕴含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那是天罚,不是丹劫。
丹劫是考验,天罚是抹杀,考验尚有一线生机,抹杀绝无幸免之理。
他在修行界摸爬滚打了数百年,见过许多高人渡雷劫,可像今天这样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这是天罚!
那个洞中人,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天道不惜降下天罚也要将其抹除,而他更好奇的是,如果那个人真的扛过了天罚,那他到底……
黑衣人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惜了那位女修。”李鹤低声说道,“筑基后期的修为,天品灵根……就这么葬送了。”
叶霜用力点了点头:“她明明可以跟我们一起走的,那位前辈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连命都不要了?”
就在这时,天地之间骤然一亮。
那片光吞噬了所有颜色,天空、山峦、树林一切的一切都在那道光芒中失去了色彩,变成了黑白。
然后,天雷落下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炸响,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那道雷柱从云层中心垂直劈落,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恐怖的压迫感。
那是毁灭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