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弟子是这样理解的……”
她讲得很细，从如何观想，到如何感知灵气，再到如何将灵气沿足厥阴肝经引导，再到如何在章门穴和期门穴之间建立灵力循环，每一个细节她都掰开揉碎了讲，生怕漏掉什么。
讲到一半，赖黎安忽然打断了她。
“等等，足厥阴肝经……在哪？”
苏婉儿愣了一下，师尊不知道足厥阴肝经在哪？不对，师尊怎么可能不知道，师尊这是在考她基础。
她连忙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回师尊，足厥阴肝经起于足大趾外侧大敦穴，沿足背上行……”
赖黎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
苏婉儿继续往下讲，讲到如何在章门穴凝聚灵力时，赖黎安又打断了她。
“章门穴……具体在哪个位置？”
苏婉儿又愣了一下，章门穴是肝经的募穴，属于最基础的穴位知识，师尊怎么会不知道章门穴在哪？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师尊……”
赖黎安又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接下来，苏婉儿的讲解被赖黎安打断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是问最基础的问题，苏婉儿一一作答，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这些问题太基础了，基础到任何一个练气期的修士都不会问，师尊为什么要问这些？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师尊不是在问问题，是在引导她复习。
师尊看出她虽然参悟了功法，但根基还不够扎实，所以用提问的方式，逼她重新审视那些她以为已经懂了，其实只是一知半解的基础知识。
苏婉儿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师尊对她的教导，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灌输，而是润物无声的引导。
连考校都考校得如此不动声色，让她在回答中自己发现自己的不足。
不愧是师尊。
赖黎安问完最后一个问题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婉儿这丫头确实靠谱，讲得够细，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知道灵力该从哪走、该往哪转。
赖黎安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好，按照苏婉儿刚才描述的姿势，闭上眼睛。
苏婉儿见状，连忙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师尊这是要……展示给她看？
于是她不敢打扰，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师尊留出更大的空间，她盘膝坐好，准备认真观摩师尊的演示。
然后，一天过去了。
苏婉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师尊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气息变化，就像一块石头，可她不敢放松，继续盯着。
三天过去了。
苏婉儿的眼皮开始打架，她是筑基修士，三五天不睡不算什么，但盯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看三天，那种精神上的疲惫比肉体上的疲惫更难熬。
七天过去了。
苏婉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师尊这到底是在演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看不出来，难道师尊的境界太高，她连观摩的资格都没有？师尊真的在修炼吗？
十五天过去了。
苏婉儿终于放弃了观摩，她意识到，师尊的修炼跟她的修炼根本不是一回事。
于是苏婉儿在洞穴里住了下来，她开始修炼，继续参悟《太初五行道典》。
第三十天，她忽然发现，师尊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极淡的气息，如果不是她连续守了那么久对洞穴中的每一丝灵气变化都了如指掌，根本察觉不到。
是灵气流转！不对，师尊此刻为何像是才刚刚学会吸纳一般笨拙。
第四十天，苏婉儿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师尊在修炼途中会频繁出错，不过后来又会纠正过来，她认为这是师尊在给她看错误的方式，好让自己不会走错路。
第五十天，苏婉儿的修为突破到了筑基巅峰，她对五行之道有更深的领悟。
她抬起头，看向赖黎安，师尊依然保持着入定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婉儿开始有些不安了，师尊已经入定这么久了，一动不动，如果不是那层灵气还在缓缓流转，她甚至要怀疑师尊是不是已经……
第六十天，清晨的阳光从洞顶的裂缝中漏下来，照在赖黎安脸上，苏婉儿看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师……尊？”
苏婉儿猛地伏在地上，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犯了错的小动物。
“弟子当真愚昧，师尊入定六十日，亲身演示太初之道，弟子却仅仅才突破至筑基巅峰。弟子……弟子实在有愧于师尊的教导，求师尊责罚！”
她说完，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赖黎安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什么六十天？他感觉自己只是闭了一下眼睛，没多久再睁眼就这样了。
他再次闭眼感受着自己身上的灵气运转一道极细极细的青绿色气流，正在他的丹田中缓缓旋转。
那气流运转的速度很慢，但它不是幻想值转化来的虚假灵力，而是真真切切、属于他赖黎安自己修炼出来的第一缕灵气。
下品木灵根，引气入体，成了！
赖黎安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三年了，他等了整整三年，他终于是一个真正的修仙者了。
“哈哈哈哈！”
笑声在洞穴中炸开，苏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浑身一抖，她不知道师尊为什么笑。
果然是自己的愚钝让师尊失望到极点了，师尊已经气到笑了。
苏婉儿的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石面上，“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真的知错了……”
赖黎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住了嘴，用力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不行，这太难了，这怎么可能忍得住不笑啊，他索性不压了，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苏婉儿。
这丫头，六十天突破筑基巅峰，这种速度说出去能把整个苍梧界的修士吓死吧。
她居然觉得自己太慢了，还跪在这里请罚？就因为她以为自己在教学，自己就应该在他醒来之前突破到金丹吗。
赖黎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可不是教学啊，这全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轻咳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表情。
“婉儿。”
苏婉儿的肩膀颤了一下，不敢抬头。
“你可知，本尊为何入定六十日？”
苏婉儿的啜泣声停了一瞬，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师尊正盘膝而坐，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收起的笑意。
“弟子……弟子不知。”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用了六十天，从筑基后期突破到筑基巅峰，你可知寻常修士，从筑基后期到筑基巅峰，需要多久？”
苏婉儿沉默了一下回答道，“短则三年，长则十年，天赋差一些的，二十年、三十年也未必能触碰到那层瓶颈。”
赖黎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你用了六十天，重修一部天品功法，从零开始，六十天突破境界，然后你跪在这里，跟本尊说，你愚昧？”
苏婉儿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随即解释道，“但师尊给了我那么多资源，还亲自教导我修炼，可我却只突破了一个小境界，这不是愚昧是什么？”
“修行之路，从来不是越快越好。”赖黎安慢慢道来，“《太初五行道典》的根本，不在快，在稳。木曰曲直，主生发，树木生长，从来不争朝夕。一棵树要长成参天巨木，需要百年千年，但它的根，从种子破土的那一刻起，就在往深处扎，你六十天突破筑基巅峰，已经很快了。”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你以为本尊入定六十日，是在等你突破金丹？”
苏婉儿的身体又颤了一下，她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本尊入定六十日，是在给你时间。”
赖黎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洞顶那道裂缝中漏下来的晨光。“给你时间，让你自己发现，你走得太快了。”
苏婉儿怔怔地看着师尊的侧脸，晨光在那张清隽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线条，将他的眉眼映得俊美无双。
“本尊收你为徒，不是因为你天赋多高、修行多快。”赖黎安的声音淡淡的，飘了过来“是因为你扛着一头野猪走进雷劫时，没有回头。”
“那个扛着野猪不回头的人，”赖黎安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不会因为突破缓慢就自我否定的。”
“所以，别跪了。”
苏婉儿跪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的嘴角也在往上翘，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整张脸糊成一团，狼狈得不成样子。
赖黎安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起来。”
苏婉儿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来，她的鼻头也红红的，但腰杆挺得笔直，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师尊从来没有嫌弃过她，是她一直在嫌弃自己。
“师尊。”苏婉儿坚定地说着，“弟子明白了，弟子以后，不会再自我否定。弟子是师尊的徒弟，师尊从来没有看错过人，所以弟子也不能看错自己。”
她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赖黎安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这丫头，还挺上道。
不过话说回来，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六十天，从筑基后期突破到筑基巅峰？还是重修功法，从零开始的？
赖黎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丹田中那根头发丝粗细的青绿色灵气，再想想苏婉儿修炼的进度，嘴角抽搐了一下。
算了，人比人气死人。
他是师尊，师尊不用跟徒弟比修为，师尊比徒弟强的地方在于……在于……
在于演技，对，演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