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见两人走来，转身就往平台边缘的一条小巷子里走。
那巷子夹在两栋三层高的木楼之间，巷子深处光线昏暗，和外面流光溢彩的坊市完全不同。
赖黎安两人跟着老头拐进了巷子，三人在巷子深处停了下来。
老头转过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老夫方才听到，两位道友似乎手头有些紧？”
苏婉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上前半步，将赖黎安挡在身后，声音清冷：“那又如何？道友有何指教？”
老头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这位道友别激动，老夫没有恶意，老夫只是想说，我这边有一桩买卖，只要两位肯帮忙，报酬好商量。”
苏婉儿正要拒绝，师尊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跟这种鬼鬼祟祟的街头散修做交易，但赖黎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道友请说。”
苏婉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师尊一眼，赖黎安的脸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师尊的目光似乎有些不一样。
师尊自有师尊的道理，苏婉儿闭上嘴，退到赖黎安身侧。
老头见赖黎安接了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压低声音：“老夫姓钱，单名一个福字，在云泽坊西郊外有一处灵田，约莫五亩地，种了些低阶灵草。虽不是什么值钱货色，但好歹是老夫一辈子的积蓄。三个月前，西郊来了一伙人，占了老夫的田，把老夫赶了出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股恨意：“那伙人临走前，还给老夫下了蚀骨咒，说是想让老夫活着就别去报官，等他们把这季灵草收了，心情好或许会给老夫解药。可这都三个月了，灵草早该收了一茬，他们不但没给解药，连田都不让老夫靠近。”
他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下了腰，等他直起身来，嘴角已经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老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钱福叹了口气，“今日来坊市，本是想看看能不能遇到好心人帮衬一把，正好听到两位道友在谈论灵石的事，老夫想着，与其去任务堂被那些中间人抽成，不如直接请两位帮忙。”
只见他撩起左臂的袖子，钱福的左臂上，一条漆黑如墨的纹路从手腕开始，沿着前臂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上臂。
“这玩意发作的时候，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三个月前它还在老夫的手腕上，等它钻到心口，老夫这条命也就交代了。”
苏婉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想起自己身上也曾有过类似遭遇。
血莲教的蚀灵咒，缠在她的灵根上，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修为，那种感觉她太清楚了，如果不是师尊她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灵根被抽干的空壳了。
原来师尊之前开口是猜到了这样的状况，师尊真是善良啊。
“钱道友，”赖黎安的语气平淡，“你的意思，是让我二人替你夺回灵田，作为报酬，你付我们一笔灵石？”
钱福连忙点头：“正是正是！老夫虽不是什么富户，但这些年种灵草也攒下了一些家底。只要两位能帮老夫夺回灵田、赶走那伙人，实在不行帮老夫把灵草抢回来也别被糟蹋了，老夫愿以五十枚下品灵石作为酬谢！”
五十枚下品灵石，够买十几份灵参汤了，听起来还不赖。
苏婉儿转头看向赖黎安，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期待，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赖黎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钱福一眼。
一伙能买通执法队的人，想必这伙人不会太弱，他现在真正的实力估计只有筑基巅峰，如果对方有金丹修士，他唯一能用的底牌是诛仙破妄符，那是留着保命的东西，可不能轻易用。
为了五十枚下品灵石，冒这个险，值不值？
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苏婉儿在看着他，钱福也在看着他。
钱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个灰袍男人至少是金丹修为，那女娃也是个筑基巅峰，这是他这三个月来遇到的最有可能帮到他的人。
“六十枚！”钱福咬了咬牙，主动加了价，“老夫的全部家当，六十枚下品灵石！再多真的没有了！”
苏婉儿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身，正对着赖黎安，嘴唇动了一下。
赖黎安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想要说的，和当初在破庙里求他收留时说的话，一定是同一类。
前辈，他好可怜，我们帮帮他吧，我不要报酬也可以。
他抬起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苏婉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睛还直直地看着赖黎安，那双眼睛里带着恳请。
赖黎安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丫头，你这样的性格，在修仙界是要吃亏的。
见一个可怜人就帮一个，你的灵石够帮几个，你的命够拼几次？
他收回目光，看向钱福。
“钱道友，你的灵田在西郊何处？占了田的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修为如何？人数多少？”
钱福眼中猛地迸发出光彩，这是有戏了！
“回前辈！老夫的灵田在西郊落霞坡，从坊市西门出去，御剑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占了田的那伙人一共四个，为首的是一个筑基巅峰的散修，姓洪，另外三个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他们霸占了落霞坡附近好几块灵田，不止老夫一家。但其他田主有的被他们吓跑了，有的干脆把田贱卖给了他们。只有老夫……只有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舍不得那块田。”
他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感觉要掉小珍珠了。
赖黎安听完，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一个筑基巅峰，三个筑基后期，这买卖能做。
六十枚下品灵石，甚至有可能不用自己出手，苏婉儿就能搞定，这笔买卖，可以做。
“钱道友，”赖黎安平淡地说，“你的忙，我们可以帮。”
钱福的眼眶一下红了，他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被苏婉儿一把扶住。
“多谢前辈！多谢道友！老夫……老夫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必。”赖黎安摆了摆手，“六十枚灵石，事成之后付清。”
“一定！一定！”
钱福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落霞坡的地形和灵田的位置，标注得倒是很仔细。
赖黎安接过地图，扫了一眼，收入怀中。
“今日傍晚，你在坊市西门等我们。”
钱福千恩万谢地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儿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裙摆，她小声开口：“师尊，我们当真要收他的钱吗？”
赖黎安看了她一眼，不收白干活啊，你这个败家子，他当然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只好忽悠起来。
“婉儿，你可知一个人倾尽所有、走投无路之时，心底最在意的，是什么？”
苏婉儿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师尊，瞬间想起了先前被追杀、灵根被毁、一无所有的自己。
没等她开口答话，赖黎安便继续说道：“是绝境里仅剩的一丝尊严，无偿的施舍，只会把他最后一点体面踩碎；可等价的交易，能让他挺直腰板，接受这份相助，不必低头乞怜。”
“本尊收他灵石，从不是贪图这点酬劳，是护着他仅剩的尊严。往后再遇这类事，切莫再提无偿相助的话。”
苏婉儿整个人都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对着赖黎安重重地点头，眼底满是豁然开朗的通透。
原来师尊早已想到了这一层，远比她一时的心软，温柔了千万倍。
她望着师尊淡然从容的侧脸，心底的崇敬翻涌而上，只觉得眼前之人，永远有她看不尽的通透与温柔。
原来师尊不是冷漠疏离，而是把所有的善意，都藏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