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听到“钱福”两个字,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猛地转头,重新看向那个瘫坐在墙角的锦衣公子。
她上下端详了好几遍,仍旧无法将眼前这张俊朗如玉的面孔和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头重合在一起。
但师尊既然说他是钱福,那他一定就是钱福。
钱福躺在地上,自然也将赖黎安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那张俊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更高亢的哭腔盖了过去。
“没天理啊!”他扯着嗓子喊,“这位前辈,在下与你无冤无仇,你指使徒弟当街伤人也就罢了,还要污蔑在下是骗子,总不能前辈修为高,就可以红口白牙随意栽赃吧!诸位道友评评理,这云泽坊还有没有公道了!”
苏婉儿轻笑道,“我师尊什么时候说你是骗子了。”
钱福也没慌假装没听到,继续一边喊一边拿眼去瞟四周,试图重新煽动围观修士的情绪,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再替他出头了。
红衣女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拄拐老者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连那个方才骂得最凶的蓝衣女修也紧闭着嘴,目光躲闪。
执法堂弟子那一声“赖前辈”还言犹在耳,能在云泽坊让执法堂低头的人,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苏婉儿瞧着他那副卖力表演的模样,忍不住浅笑了一声,她虽看不穿钱福的易容术,但此刻再看这张俊脸,上面每一个表情都写着“心虚”二字。
她手按剑柄,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清冷:“钱道友,我师尊既然认出了你,你便不必再演了,束手就擒吧。”
钱福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靠在墙上,看着苏婉儿按在剑柄上的手,最后落在赖黎安的脸上。
一个金丹中期,一个筑基巅峰,跑是肯定跑不掉了,他咬了咬牙,干脆不再喊冤,只是靠墙坐着,眼珠骨碌碌地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修远跨入房间,身后跟着四名执法堂弟子,他的目光在铺子里一扫,先向赖黎安抱拳行了一礼,随后看向墙角那个锦衣公子,眉头微皱:“赖前辈,这就是钱福?”
钱福一见李修远,立刻又来了精神,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指着赖黎安:“这位大人,在下姓张名玄,是云泽坊西市的灵植商,在坊中做了好几年正经生意,铺子就在西市第三巷,大人随便一查便知!这两人不分青红皂白,进来就打,还污蔑在下是什么钱福,在下连钱福是谁都不知道!求大人为在下做主啊!”
李修远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转头看向赖黎安,眼神中带着询问。
赖黎安负手而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飞速盘算,钱福这老骗子敢这么喊,说明那个“张玄”的身份多半不是临时编的,说不定真有个正经铺子给他做掩护。
若让李修远去查,一来一回又要耽搁不少时间,而他最不想的就是再在这摊子事里耗下去。
他得想个法子,让钱福自己露出马脚。
赖黎安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说起来,昨日有人在坊市西边的黑市上,兜售了大批新鲜灵草。碧水藤、赤阳花,品相完好,量大价廉,几乎是一口气甩卖的,本尊恰好有个朋友路过,问了问价格。”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扫过钱福的脸:“那卖家行色匆匆,一看便是急着脱手的样子,我那朋友还纳闷,那么多灵草,怎么卖得比市价低了足足三成。后来听说落霞坡百草堂丢了灵草,他心里起疑,便将此事告知了本尊。”
“那又如何?”钱福强作镇定,嗤笑一声,“云泽坊卖灵草的又关我什么事,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只是在讲故事,道友你急什么,”赖黎安的语气依然平淡,“不过恰好,本尊那位朋友多留了个心眼,在询问价格时,特意验过货,他往里面加了点特别的东西,那东西无色无味。”
钱福整张脸突然涨得血红,脱口而出:“不可能!老子卖的时候根本没让人验过货,谁来买都是直接付灵石拿走,哪来的什么验货的朋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铺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钱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试图再说些什么来补救。
苏婉儿冷笑了一声,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才她还担心师尊拿不出证据,没想到师尊只是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让这老骗子自己跳进了坑里。
那个什么验货的朋友,恐怕全是师尊信口编的,心虚的钱福连反驳都忘了,只顾着慌。
李修远面沉如水,一挥手,身后两名执法堂弟子立刻上前,将钱福按在地上,从他腰间摸出一个储物袋。
袋口一开,里面赫然就是当初苏婉儿给出去的灵草。
钱福被按在地上,脸上的易容术因灵力失控而开始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那张布满皱纹的枯槁面孔。
围观的修士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才还替他说话的那几个女修,此刻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赖前辈,”李修远收起储物袋,转向赖黎安,语气比之前又恭敬了几分,“此番多亏前辈出手,否则这老骗子不知还要在云泽坊逍遥多久,对了,前辈先前说钱福还有党羽,不知那些人可已有下落?若有需要,执法堂随时可以配合前辈行动。”
赖黎安沉默了一瞬,党羽?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他连钱福有没有党羽都不知道。
他看了李修远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表情既像是在说“此事不便多言”。
李修远被他那目光一看,心中顿时了然,前辈这是不想惊动其他人,或许早就布下了暗线,或许那些党羽已经在掌控之中,只是不便对外透露。
高人行事的门道,不是他该过问的。
他连忙一拱手:“晚辈明白了,此事晚辈绝不过问,前辈若有什么需要晚辈办的,尽管开口,晚辈一定全力配合。”
赖黎安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你明白什么了?我自己都没明白。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他倒确实有一件事要办,他轻咳了一声,恢复了那副从容淡然的表情,缓缓说道:“既然李主事这么说了,本尊倒确有一事相托。昨日洪武报官,称灵草被盗,本尊的朋友赔了百草堂五千枚下品灵石。如今钱福人赃并获,灵草也已追回,那笔赔偿金……”
他话还没说完,李修远便立刻接过话头:“前辈放心!此案既已查明前辈是被钱福蒙骗,那笔赔偿金自当归还。晚辈回去便向孙长老禀明,勒令百草堂将五千灵石如数退还,三日之内亲自送到孟道友手中。”
赖黎安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心中却已经在疯狂地敲起了算盘。
五千灵石!那可是五千!怎么可能还回去。
他忽然正了正神色,语气郑重地补充了一句:“这笔灵石给我吧,本尊会完完整整地归还给孟秋然孟小友,绝不少他一枚。”
李修远闻言,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敬意:“前辈高义,晚辈佩服。”
苏婉儿站在一旁,偷偷看了师尊一眼,师尊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比平时还要认真几分,认真得让她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
走出执法堂的大门时,天色已经近午了,街面上人来人往,苏婉儿跟在赖黎安身后,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师尊,事情既然结束了,那我们就出城吧?”苏婉儿快走几步,与师尊并肩。
出城?开什么玩笑,他现在可不需要跑路了。
赖黎安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足足五千下品灵石,他赖黎安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现在跑路,那五千灵石怎么花。
“不必出城了。”赖黎安停下脚步,“先在坊中住下。”
“师尊,”苏婉儿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激动,“您要开始教婉儿炼丹了?”
赖黎安的表情微微一僵。
“炼……炼丹?”他轻咳了两声,伸手整了整衣领,“没错,炼丹大会将近,也该让你正式入门了。”
他说完,抬脚便往城中走去,苏婉儿紧紧跟在他身后,眼中满是对未来一个月的憧憬。
她暗暗攥紧了拳头,师尊终于要正式传授她丹道了,她一定要拼尽全力,绝不能让师尊失望。
而走在前面的赖黎安,此刻正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嚎。
屮,我不会炼丹啊,赖黎安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面上却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