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黎安的脚步顿住了,邵蛟居然没有离开,他想了想,不紧不慢地朝那个角落走去。
走近之后,他没有开口质问现场接连炸炉的事与邵蛟有没有关系,赖黎安微微弯了弯腰,目光落在那尊锈迹斑驳的铜炉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炉子上的纹路……”赖黎安缓缓开口,“是上古铜炉的手工吧?”
邵蛟的肩膀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上一丝意外。
赖黎安没有看他,只是蹲下身,伸手指了指铜炉:“能看出几分真火宗的遗风,这纹路不是普通的火纹,是‘火心通’的阵印,以铜为媒,以火为心,能让火灵根的丹师将心神直接沉入炉火之中,感知炉内一切变化,可惜磨损得厉害,怕是已经用不了了。”
这番话可不是他临时编的,《万古丹神经》里面有专门讲述上古丹道宗门的源流与绝学,这是其中对真火宗的记载。
真火宗三千年前便已灭亡,他们的铜炉锻制之法也随之失传,如今整个苍梧界知道“火心通”这个名字的人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白天在台阶上,他亲眼看着邵蛟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散修出头,当众拆穿骗子的假丹方,那种事情,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一个能为陌生人仗义执言的人,其人本身肯定不是十恶不赦的恶棍,对丹道的热爱肯定是真心的。
果然,邵蛟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前辈好眼力。”他伸手摸了摸那尊铜炉的炉沿,“这确实是真火宗的遗物,是家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他老人家临终前说,这炉子上的‘火心通’是天下最好的控火法门,可惜……”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真火宗断了传承三千年,火心通的心法早就失传了,这炉子现在就是个老物件,除了比别的炉子耐烧一些,没什么用。”
赖黎安淡淡笑着,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撩起衣摆,直接在邵蛟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邵蛟愣住了,眼前这人是评委席上的人,是丹道宗师,而此刻,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和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肩并肩。
赖黎安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在铜炉炉壁上轻轻弹了一下:“既然你说这炉子没什么用,那本尊跟你聊聊别的。真火宗的祖师叫火元子,你知道他当年最拿手的是什么吗?”
“火淬术。”邵蛟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自然地接上话。
“对,火淬术。”赖黎安点了点头,“火元子以火淬药,号称‘万物过火不留渣’。但他的火淬术其实有个毛病,你知道吗?”
邵蛟没说话,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他太爱火了。”赖黎安缓缓道来,“火元子年轻时炼一枚七品丹药,炉火失控,烧了整整三个时辰。旁人劝他熄火重来,他不肯,硬是在烈火里把那枚丹给抢了回来。后来那枚丹进了拍卖行,有人说它火气太盛,药性刚烈有余而绵长不足,算不得上品。但火元子自己说,那枚丹的品相或许不好,但他最得意,因为那是他自己想要的丹。”
他转过头,看向邵蛟,“你白天炼丹药的时候,火候很稳,但你的心里有事。”
邵蛟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炉沿。
赖黎安没有追问他心里有什么事,只是将目光从邵蛟脸上移开。
“本尊见过很多炼丹的人,手稳的人很多,但手稳心也稳的人,很少,你的手很稳,但你的心不在炉里。”
邵蛟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赖黎安没有催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像一个真正有耐心的前辈。
良久,邵蛟终于开口了:“前辈……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赖黎安。
赖黎安站起身,伸出手在邵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炼丹的人,最怕的不是炸炉,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炼丹。”
“你白天帮那个散修揭穿骗子的时候,比你现在这个样子,更像一个丹师。”
说完,他转身朝广场外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邵蛟独自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炉中的余烬闪了又闪,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嘴巴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微风一卷便散了。
但如果有旁人在场,大概能从他嘴角那个苦涩的弧度里,读出那几个字的意思。
对不起。
——
从邵蛟那里离开后,赖黎安在广场外徘徊了一阵。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望着那条蜿蜒而下的长长台阶,心里把举办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大会开那么高干嘛,他一个金丹真人,居然要徒步下山,说出去都没人信。
忽然他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评委席的方向走下来。
月白青边的锦袍,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不是孟秋然还能是谁。
赖黎安的眼睛顿时亮了,住处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淡然的表情,朝孟秋然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恰好能在对方下台阶的必经之路上“偶遇”。
“赖前辈!”孟秋然率先发现了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您还没走呢?刚才没见到您,晚辈还以为您先回住处了。”
赖黎安微微颔首:“本尊方才在会场外随意走了走,透透气。”
孟秋然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发现赖黎安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脑子转了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一拍手,恭恭敬敬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辈若不嫌弃,晚辈这给您安排住处,裴长老在坊中有处私宅,就在山腰,离会场也不远,这几日他都在评委席上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晚辈跟裴长老说一声便是。”
赖黎安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也好。”
孟秋然立刻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从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符,低声说了几句,那符箓便化作一道流光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