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天色渐暗,孟秋然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孟秋然终于憋不住了。
“前辈,”他放缓脚步,与赖黎安并肩而行,“苏道友……她怎么没来参赛?”
赖黎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早就料到孟秋然会问这个。
这小子从第一天见面就在关注苏婉儿,今天在会场上一整天没看到人,能憋到现在才问,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她去历练了。”
“历练?”孟秋然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晚辈就说嘛,以前辈的丹道造诣,苏道友的实力定然不弱。这次大会对她来说或许确实不够尽兴,出去历练一番,反而更有进益。”
赖黎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孟秋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带着明显的遗憾:“说实话,晚辈还挺期待和苏道友切磋的。那天见到前辈炼丹,又听说苏道友也要参赛,晚辈回去之后可是铆足了劲准备了好久。没想到她不来,倒像是……倒像是少了点什么似的。”
他说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赖黎安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很在意本尊那个徒儿。”
孟秋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慌忙摆手:“不是不是!前辈别误会!晚辈只是……只是觉得苏道友既然是前辈的高徒,丹道造诣定然不凡,错过与她对决的机会确实有些可惜。”
赖黎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过他没有继续打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行了,本尊只是随口一问。”赖黎安没有再为难他,转而问道,“你刚才说,你回去之后铆足了劲准备,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孟秋然苦笑了一声,“不瞒前辈,以前晚辈在这丹宗分宗,就是个混日子的。”
“哦?”
“晚辈原本是丹宗本宗的弟子,家父在丹宗本宗任长老之职。他觉得我在本宗太过散漫,又不服管教,便把我塞到分宗来历练历练。”孟秋然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分宗这地方小,同辈之中确实没什么人比晚辈强,没人争没人抢,晚辈自然是舒舒服服地摸鱼。父亲大概是想让我吃点苦头、磨磨性子,可他大概没想到,换了个地方反而更合了晚辈的意。”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直到那天在那座山洞里,看到前辈炼丹引来的天雷……”
孟秋然的脚步停了一瞬,抬起头看向赖黎安,眼中带着一种郑重:“晚辈就知道,自己以前那点本事,连井底之蛙都算不上。”
赖黎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没想过这件事会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所以你这次参赛,是为了证明自己?”
“也不全是。”孟秋然挠了挠头,又重新恢复了那副略带不正经的笑容,“一来嘛,是想在前辈面前好好表现表现,万一前辈一高兴,指点晚辈两句,那晚辈可就赚大了。二来嘛……晚辈确实想和苏道友切磋一下,以前辈的造诣,苏道友的丹道水平肯定远在晚辈之上。晚辈知道自己赢不了,但至少想看看,差距到底有多大。”
他笑了笑,声音低了几分:“可惜她没来。”
赖黎安沉默了一会儿,这小子念叨了一路苏婉儿,是真把她当成了假想敌。
要是让他知道苏婉儿其实是个连丹炉都没摸过的剑修,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
“苏婉儿此番历练,归期未定。”赖黎安收回目光,“不过你的对手,也不止她一个。”
“前辈说的是……”孟秋然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还有谁?”
“阮瑟。”
“阮、阮瑟道友,她是您……”
“半个徒儿。”赖黎安接过话头,语气平淡,“本尊教了她一些东西,但并未正式收徒,她的天赋不在苏婉儿之下,根基也扎实。明天的决赛,你若掉以轻心,恐怕连她那一关都过不去。”
孟秋然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今天的第三轮比赛,他亲眼看到阮瑟在灵力耗尽的情况下硬生生把一炉濒临崩溃的寒露丹给稳住了。
“你也不用太吃惊。”赖黎安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阮瑟的姐姐阮琴,你应该认识。”
“当然认识!”孟秋然的反应比刚才更大了,“阮琴前辈当年在丹宗,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女!不到三十岁便入了金丹,丹道上的造诣连太上长老都赞不绝口。只是她性子太冷,在宗门里几乎不与任何人交往。晚辈当初还在本宗的时候,远远见过她几次,每次都不敢上前搭话……”
平常不见阮瑟有什么成就,想必是藏起实力了,既然是阮琴的妹妹天资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明天别输了。”赖黎安淡淡地说,“否则你念叨了一路的苏婉儿还没回来,你就先被本尊半个徒儿比下去了。”
孟秋然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
“晚辈明白了。”孟秋然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一团斗志,“明天就是决赛,晚辈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输。”
赖黎安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前方一座幽静的宅院已经隐约可见。
“前辈,到了。”孟秋然快步上前推开院门,侧身让到一旁,“这是裴长老的私宅,平时很少住人,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前辈今晚就在这里歇息,明早晚辈派人来接您去会场。”
赖黎安跨进院门,目光扫过庭院,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
孟秋然领着赖黎安穿过庭院,推开正房的门,房间陈设简洁雅致,窗下摆着一张矮榻,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前辈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晚辈便是。”
赖黎安点了点头,正想说“不必了”,孟秋然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对了,书房里有几排药柜,是裴长老平日炼丹时存放灵药用的,裴长老说了,前辈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取用,不必客气。”
赖黎安的眉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嗯。”
孟秋然见他没有其他吩咐,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
院门合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孟秋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赖黎安站在房间里,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书房里那一整面墙的药柜上。
整整齐齐的抽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少说也有上百个,每个抽屉外面都贴着标签,用朱砂写着灵药的名称和品级。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
评委席的休息室里,裴长靖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把身上的锦袍裹紧了些,旁边的尹正侧头看了他一眼:“裴丹师,着凉了?”
“不至于。”裴长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就是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他放下茶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孟秋然。
“小孟,你刚才说借老夫的宅子一用,是要招待谁来着?”
孟秋然恭敬行礼,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裴师叔放心,是晚辈的一位贵客,人家只是暂住一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裴长靖盯着他看了片刻,总觉得这小子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对劲,孟秋然虽然吊儿郎当了点,但做事还算靠谱,倒也不至于会坑他。
他摆了摆手:“行吧行吧,别让人把老夫的药柜翻乱了就行。”
随后孟秋然拱手告退。
裴长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把那股莫名的不安压了下去。
算了,一晚上而已,能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