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正的目光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裴长靖那双永远困倦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眼角那颗泪痣都跟着微微上挑,就连阮琴都难得地多看了他两眼,那双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看台上更是一片哗然。
“他说什么?冰髓玉提前温养,这是什么路子?”
“我学丹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手法,这不是胡扯吗?”
“等等,你看评委们的表情……好像不是在胡扯?”
“难道真有这种操作,那这人的丹道造诣得有多深?”
孟秋然整个人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赖黎安,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前……前辈,您说什么?冰髓玉提前温养,可是冰髓玉遇热即化,温养的话不就……”
“所以才要达到‘将化未化’的临界状态。”赖黎安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差一分则药性未启,过一分则精华尽散,这其中的分寸,确实不好拿捏。”
他其实也是现学现卖,但这话说出来,配上他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简直就是在说“本尊拿捏这分寸不过随手的事”。
孟秋然突然感觉自己这三个月闭关炼出来的那点自信,在这一刻被前辈轻飘飘的两句话击得粉碎,但碎过之后,又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怎……怎么回事,都看我干嘛?我就是照着丹书念的啊,这也有错。
赖黎安后背开始冒冷汗,心里在疯狂回想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道友大义。”尹正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赖黎安彻底懵了,啥情况?我咋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尹正便继续说道:“不瞒您说,先前我只当您是一位有些本事的散修,即便秋然将您捧上了天,我也只当是年轻人没见过世面。”
他顿了顿,将那枚烈阳融雪丹重新托在掌心,目光在丹药与赖黎安之间来回游移,
“直到方才,”他缓缓地说道“道友所言‘冰髓玉提前温养至将化未化之态’,此法……丹宗的典籍中从未记载。但我方才反复推演,竟发现这法子比我们现行的文武火交替之法更为精妙。现行之法,是用‘力’去压制两种药性的冲突;而道友之法,是用‘势’去引导它们自行融合。一者驭药,一者顺药,高下立判。”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赖黎安。
“道友在替我们完善丹方,这等胸襟,这等气度,尹某人修行丹道数百年,所见不多。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旁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评委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冰髓玉温养之法,老夫钻研了大半辈子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听君一席话,豁然开朗!豁然开朗啊!”
裴长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他没有说话,但微微颔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台上彻底炸了。
“丹宗本宗都没有记载的丹方,这人是何方神圣?”
“你没听见吗?这是是完善!能完善丹宗丹方的人,整个苍梧界有几个?”
“我师尊跟我说过,丹道到了极致,比的不是技法,是对药性的理解。这位前辈对冰髓玉的理解,已经到了顺其自然的地步,这哪是寻常丹师能做到的?”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那枚丹药,随手拿起来就点评了,根本不需要仔细端详,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眼就看穿了!”
“前辈高人,绝对是前辈高人!”
更有人已经开始在人群中打听:“此人是谁?哪个宗门的?收不收弟子?”
赖黎安站在场中央,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他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至于吗?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没见过世面?
但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口,他只是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地摆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天下丹修本就是同道,彼此切磋,共同进步,何来不传之说。”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评委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意。
裴长靖甚至破天荒地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朝他微微拱了拱手,孟秋然更是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看赖黎安的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尊行走的神像。
赖黎安说完这话,心里已经在滴血:这逼装得是不是有点过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几人也没有过多留恋,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大会进行呢。
接下来是邵蛟,尹正走过去将邵蛟的丹药托在掌心,细细端详了许久之后,眉宇间露出几分讶异。
“五品,品相比那烈阳融雪丹还要稍胜一筹。”尹正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衣衫朴素的年轻人,语气中多了一丝好奇,“你师承何处?”
邵蛟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家师……已仙逝多年,晚辈是雾月宗弟子,小门小派,前辈多半不曾听说过。”
雾月宗,这三个字一出,周围几个评委都微微动容,一个连名字都没人听说的小宗门,能培养出这样的丹师,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寒门贵子。”裴长靖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能在这种条件下把丹炼到这个地步,不容易。”
几位评委轮番点评了一番,对邵蛟的控火手法和药材处理都给予了高度评价。
邵蛟一一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赖黎安身上。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极轻极轻地低下头去。
赖黎安看在眼里,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最后是阮瑟。
当一行人走到阮瑟的石台前时,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那枚通体粉玉色的丹药还躺在托盘中,六道丹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怎么看都是上上之品。
但问题就出在那药材。
尹正看着那枚丹药,沉默了,他的目光在丹药与阮瑟之间来回游移,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作为首席评委,他必须对每一枚丹药做出评判。
可这枚丹药,品阶六品,品相上佳,这是不争的事实。
一个筑基期的丹师能炼出六品丹药,放在整个苍梧界都是足以轰动一时的成就,若是昧着良心说这丹药不行,那是对丹道的不尊重,也是对阮瑟实力的否定。
但那些药材……
在正道修士的认知中,都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暧昧色彩。
这种东西炼出来的丹药,放在炼丹大会上公开品鉴,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尹正陷入了两难,说他好也不是,说他不好也不是。
这位在丹宗本宗德高望重的丹师,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