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的议论声开始翻涌了。
起先是窃窃私语,但很快,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呵呵,六品?用那些药材炼出来的六品,也好意思拿出来?”
“合欢草配龙阳藤,这炼出来的是什么丹,大家心里没数吗?”
“阮琴的妹妹?啧啧,阮琴要是知道她妹妹炼这种东西,怕是要气得当场把她逐出师门吧?”
“难怪一直戴着面纱,原来是炼这种丹药的,见不得人吧?”
“歪门邪道!这分明是在走捷径!用这种下作手段取胜,算什么本事?”
“就是!堂堂炼丹大会,怎么能让这种丹药夺魁?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吗?”
“我要是评委,直接把这丹药摔了,还品鉴什么?”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扎过来。
看台上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此刻一个个面目狰狞,仿佛阮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有人甚至站起身来,指着场中的阮瑟大声斥责:“滚下去!炼丹大会不欢迎你这种歪门邪道!”
阮瑟站在原地,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退缩,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目光清冷如常,仿佛那些指责她的人根本不存在。
可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甘。
她用的每一味药材,都是前辈教她的,这些药材单独拿出来,哪一味不是正经的灵药?只是被人用在了不正经的地方,就背上了骂名。
青木合气丹,是货真价实的六品丹药。
她没有走捷径,更没有耍手段,她是实打实地炼出来的。
可这些人不看丹药本身,只看药材的名字,就给她定了罪。
阮瑟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甘压了下去。
她不需要这些人理解她,她只需要让一个人看到,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教导。
台上,尹正依然沉默着。
他抬起头,看向阮瑟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那目光里有惜才,有为难,像是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天才,想要拉她一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六品丹药不是靠运气能炼出来的,这女娃的丹道天赋,放眼整个苍梧界都是顶尖的。
若是因为药材的问题就否定了她的实力,那是对丹道的不公。
可若是不顾药材的问题就让她夺魁,那些看台上的议论也不是全无道理……
尹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孙长老面无表情地站着,执法堂的立场不适合参与这种评判,但他注意到看台上的骚动已经快要失控了。
赖黎安站在人群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歪门邪道?走捷径?
赖黎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些人,自己炼不出六品,就在那里酸。
青木合气丹的丹方是他教的,药材是他选的,这些人还想反驳一本天品丹书?
而且这些人根本不知道阮瑟为了这枚丹药付出了什么,六十多炉废丹,日日夜夜泡在丹房里,灵力耗尽了一次又一次,手上被烫出的伤痕好了又添、添了又好。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站在高处指责她。
赖黎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替阮瑟解围,一个清冷的声音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谁说这是歪门邪道?”
阮琴从众评委中走出来,径直站到了妹妹的石台前。
青色长裙在风中轻轻拂动,那张冷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场却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阮瑟的身体僵了一下。
姐姐……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姐姐又要训斥她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上万修士的面,姐姐要把她炼的丹药贬得一文不值。
阮瑟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不怕被骂。
从小到大,她已经被姐姐教育习惯了,可她怕的是,那个她最在乎的人,站在她的对面。
看台上的议论声在阮琴出现的那一刻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以更高的分贝炸开了。
“阮琴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她妹妹炼这种东西,她脸上也无光吧?”
“说不定当场就把那丹药摔了,丹宗的面子可不能丢。”
“啧啧,姐妹反目,这戏可比炼丹好看多了。”
阮琴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站在石台前,伸手将那枚粉玉色的丹药从托盘中取了出来。
阮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会说什么?会摔了它吗,会当众宣布这丹药是垃圾吗?
她的脑海中乱成一团,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预演被姐姐训斥的画面。
“这是六品丹药,青木合气丹。”
阮琴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广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阮瑟愣住了,面纱下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姐在……替她说话?
“上古失传丹方,”阮琴继续说道,“以合欢草、龙阳藤、玄麝香、玉壶春花等阴木灵药为基。”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眸子扫过全场。
“将催情之药性,转化为温养经脉的补益之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转化?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些药材虽然本身有催情之效,但经过炼丹之后,药性变了,变成温养经脉的了?”
“这不可能吧,药材的药性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可是说这话的是阮琴啊,她说能转化,那应该就是能转化吧?”
看台上的议论声从一边倒的指责,变成了一片嘈杂的争议。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至少,没有人敢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辱骂了。
阮琴没有给那些人争论的时间,继续说道:“木灵根修士服之,可固本培元、滋养经脉。”
她说完这一句,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一种阮瑟从未见过的温和。
阮瑟的眼眶倏地红了,她以为姐姐会骂她,会当众羞辱她。
她远以为姐姐会站在她的对面,可姐姐没有。
姐姐站在了她的前面,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言风语,然后用最冷淡的语气,说出了最硬气的话。
阮瑟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拼尽全力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阮琴收回目光,转向看台。
“规则明确规定,炼丹大会不限丹方、不限品阶、不限材料。”
“丹药已成,品阶六品,品相上佳。”
“这魁首之位,还有疑问吗?”
她的目光扫过看台上那些方才骂得最凶的人,那些人被她一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一个个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阮琴没有穷追猛打,只是将丹药轻轻放回托盘中,退后一步,站到了妹妹身侧。
阮瑟低着头,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姐姐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是她从来没有从姐姐口中听到过的东西。
阮琴似乎感觉到了妹妹的情绪变化,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别发愣。”阮琴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姐妹两人能听见,“等青玄根拿到了,回去救你那个朋友,至于这丹药……”她顿了顿,“炼得不错。”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阮瑟的心尖上。
阮瑟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拼命忍住眼眶里那点水汽。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从姐姐嘴里听到了这四个字。
尹正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其余几位评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都一致颔首。
看台上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六品……真的是六品!”
“阮琴亲自鉴定的,还能有假?”
“青木合气丹,上古失传丹方,这女修到底是什么来历?”
“能把催情之药转化为温养经脉的补益之力,这哪是歪门邪道?这是真正的丹道造诣!”
有人开始反思自己方才的言论:“我刚才说她走捷径……现在看来,她走的才是正道啊。”
“六品丹药,就算是走捷径,你能走得出来?”
“不是走捷径,是人家真有本事,那些药材的药性转化,需要极其精准的灵力控制和对药性的深刻理解,这比炼普通的六品丹药难多了。”
阮琴的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指指点点的火上,火灭了,烟雾散去之后,人们才开始正视那枚丹药本身。
阮瑟的丹药确实不是歪门邪道,而是货真价实的丹道实力,那些被她转化了的药性,那些被她重新定义了的药材,无一不在诉说着她对丹道的理解,早已超越了“药材分正邪”的浅薄认知。
丹药不分正邪,只看用它的手,和炼它的心。
主持长老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本届苍梧炼丹大会魁首,丹宗本宗,阮瑟。次席,雾月宗,邵蛟。第三席,丹宗分宗,孟秋然。”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悬在广场上方的灵光水镜同时映出前三名的名字,金色的字迹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无数修士从座位上站起来,欢呼声、议论声、掌声汇聚在一起,在整个云泽坊上空久久回荡。
阮瑟整个人还有些恍惚,她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寻找着什么。
评委那边,赖黎安正和一群老丹师们被请到广场中央,在围观修士的簇拥下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恰好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广场撞在一起,赖黎安的嘴角微微弯起,右手不动声色地从袖中伸出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阮瑟面纱下的嘴角终于缓缓弯了起来,那双眼里亮晶晶的光芒十分耀眼。
大会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