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并非种族。
至少在这片大陆现存的记述中，它更接近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异常生存状态。
其肉体强度、感官敏锐度与恢复能力，皆远高于常人。
部分个体可感知亡者残痕，与此同时，它们会对血液产生持续且强烈的依赖。
一旦失控，绝大多数记录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被处决。
——斯洛维奇·艾森《吸血鬼简史》
·
马车缓慢驶入主街。林一单手握着缰绳，漫不经心地驱车前行。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街道不宽，两侧是紧密排布的街坊。行人不算拥挤，但来往不断。有人抬头看了眼马车，很快便收回视线，整顿起自己的摊位。
“荧光果，一铜币一个嘞！”
他只是多看了那个大叔一眼，一颗金色的果子便被高高举起，激动地摇晃于招牌之间。
——灰灯镇，距宅邸二日车程。为了补充炼金术室的“矿物粉尘“缺口，露西娅莅临此处，来时还不忘带上自己的异界“男仆”。
男仆——林一找不到更贴切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当下的处境了。现已入秋，他也来到这个世界近一个月。而在这期间，他除了在书屋学习，随管家打理庭院、练习马术，便是为死灵法师小姐端茶倒水，以及……
“是第十七家店，别走错了。”
“好的。”
十，十一……
目光扫过商铺，林一认真数着，苦笑着摇了摇头。
吸血鬼……原来是日常系吗？
说实话，他期待的是更加热血刺激的剧情。但眼下，除了这位奇怪的小姐，也没有别处能接纳他——林一自然好奇这位小姐把他召唤来的目的，但对方迟迟不说，他也没有再问。
“召唤来的目的吗。你，小时候练过剑吧。”
“小学吧，母上家是开武馆的——就这吗？”
“这就够了。”
捉摸不透。
以及，这地方习惯了之后，感觉跟留学也没多大区别……
除了那只可爱的“猫咪”。
车帘轻垂，此时露西娅端坐车内。她没有看外面，只是一如既往地，安静地翻着手中的古书。今天的她，除了惯例的斗篷装束，头上还多了一顶精致的波奈特。
“啊，车停在第十五家。”
“吁——！”
林一连忙勒停马匹，一个翻身越下车坐。将缰绳交与店门的两个童生后，他绕到后方，整理好白色领巾，带着皮手套的手摸上了车门。
“请？”
他拉开车门，右手有模有样地伸向前方。
露西娅合拢古书，小手轻轻压于林一掌心。
这是一家甜品店，规格不大。店内看牌形形色色，玻璃罩下则摆着各类果实塔与凝乳。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此时正手法熟练地切分甜品。
二人选了一处角落落座，未等多时，各自的甜品便端了上来。
露西娅点了一份混合果芭菲，林一则随性点了份招牌松饼。
他按下刀叉，切下第一块淋着枫糖的松饼，刚准备入口，对面的死灵法师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他。
林一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露西娅抿着唇，神情平静，目光却异常专注，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一愣了两秒，似乎明白了什么，略显生疏地叉起一块松饼。
“啊——”
他一手托着下方，银叉缓缓递过去。
露西娅闭上眼，轻轻张开嘴。
“嗯……”
她微微侧过脸去咀嚼，睫毛颤了一下，脸色有一瞬间的松动，随后又迅速恢复如常。
“这家店的松饼，甜度控制得不错，乳香也够，只是火候收得太急，内部还不够干爽。”
她放下视线，语气平静。
“还算合格，但谈不上精致。”
林一看着她，愣了愣。
“小姐会做饭？”
“不会。”
回答干脆，没有一丝停顿。
露西娅没有再解释什么，挖起一勺芭菲，忽然抬手，径直递到他面前。
“啊——”
林一一愣。
“小姐，脸红了。”
“张嘴。”
银匙停在他唇边，冰激凌的甜味与温度一同靠近。
——捉摸不透。
望着她此般优雅，一副歌特风萝莉的模样，他不禁怀疑昨晚旅舍的那个露西娅是“假的”。
是夜，旅舍里灯光昏暗。少女端坐床上，只是抬手，摸上斗篷的领口。
扣子松开，厚重的斗篷滑落下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轻了一层，原本被遮住的线条显露出来，细而单薄。
露西娅没有等他靠近，她先动了。
她抬手，直接扣住林一的衣领，将他猛地拉近。
林一领口被扯开了一点，领巾散开，原本整齐的衣襟瞬间狼狈。
“例行……公事？”
她低声问，呼吸贴得很近。
林一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已经侧过头。
发丝顺肩滑落，几缕贴在锁骨上——她甚至微微仰起下巴。
“来。”
……
“来。”
再抬眼，甜品已享用完毕。死灵法师走开了几步，发现他并没有跟上，疑惑地转过头来。
望着这位矮自己一个头的金发学者，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
第十七家店——材料店不大，门口摆着几块矿石样本。推门进去，一股干燥的粉尘气味扑面而来，室内满是装满“杂物”的货架。
柜台后坐着个大胡子老头，眼睛细长，正用小秤慢悠悠地称量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目光在露西娅身上停了一瞬，表情明显严肃了些。
“要什么？”
老头语气不算热情，双手在胸前揉搓着，却不敢怠慢。
露西娅没有寒暄，径直走到货架前，指尖在几只玻璃瓶上轻轻掠过。
“这个，这个，这个。细度在三阶以上。”
老头哼了一声，从柜台下取出盒子。绒布盒打开，他从细分成的十六格里挑出三小瓶，小心翼翼地推向前方。
“新磨的，成色上乘，一克三银……”
未待老头说完，露西娅已经打开了瓶子。
她没有闻，也没有用手去捻，只是浅浅看了一眼。
“杂质含量偏高，研磨不均。”
露西娅语气平静。
“最多值一银。”
闻言，老头**着的手顿了一下。他本想说些什么，又活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原位。叹了口气后，从里侧又取出一个更小的木盒，动作明显慎重了些。
“这个。”
他把盒子推过来。
“别再砍了。”
露西娅这次伸手捻了一点，指腹轻轻一搓。
片刻，她眉头舒展，一副满意的表情。
“这个可以。”
老头心服口服。望着这位“常客”，他的眼神由锐利转为温和。
气是真的气，自己的生意被如此搅和。服也是真的服，毕竟技不如人。况且，常被这么一位专家光顾，也变相证明了他商品的品质优良。
只是，这次专家的身边……
“喂，那边的。”
老头猛地一声喝止，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
“别碰！”
林一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他试图触摸的那块矿石表面“噼”地一声，闪过一丝细小的电弧。
老头已经站了起来，胡子气得抖了一下。
“雷石！没见过也别乱摸！”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块矿石往里推了推。
“……抱歉。”
林一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老头哼了一声，刚想再说两句，目光却落在一旁的露西娅身上。
“一直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炼金姑娘，他是？”
露西娅没有抬头，依旧是我行我素。
“见习执事。”
老头眉头一挑，重新打量了林一一遍。
“执事？”他咂了咂嘴。“你这眼光……倒是越来越怪了。”
对此，林一选择闭嘴。
见他那副冷淡的样子，老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点神秘兮兮。
“刚才那一下，你要是真摸上去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轻则麻上半天，重一点，直接躺那儿。”
他顿了顿，咯咯冷笑一声。
“喝喝，跟前两天酒馆那位差不多。”
闻言，林一凑上脑袋，忽然来了兴趣。
“酒馆？”
老头没急着回答，小跑着回到前台。
他先把矿物粉尘收好，慢悠悠地挪到柜台里。紧接着，他忽然神色紧张，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镇上那家老酒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前两天，死了个人。”
林一走上前去，趴在前台，代替了原来站在此处的死灵法师。
“被电死的？”
“电个屁。”
老头嗤了一声。
“人就躺在过道中间，血拖了一地。”
他抬眼看向林一，皱巴巴的脸猛然展开。
“奇怪的是，当时没有一个人看见。”
店内安静了片刻。
林一的目光微微一凝，神情像是在听死党讲鬼故事。
“什么意思？”
老头耸了耸肩。
“意思就是，所有人都说，”他皱起眉毛，像是在努力回忆，“当时那地方，什么都没有。”
“连尸体都没有。”
林一没有说话。老头看这冷淡的年轻人好不容易来了兴趣，忽然笑了一下。
“你要是好奇，可以自己去看看。”他指了指门外。“出门左转，第三条街，最里面。”
“不过……”
他眯起眼，神秘兮兮地凑到林一耳边。
“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地方最近，不太干净——”
“意义不大。”
露西娅这时才开口。
此时，她刚把装好的材料收入袖中，正蹲在货架旁，打量一块五彩斑斓的水晶。
“没有研究价值。”
闻言，林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老头。
一老一小，两个男人相视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