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死了一个人，但没有人看见。
地板是湿的，泥泞中混着酒渍。血迹从门口一路拖进，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有人推门进来时踩了一脚，低声咒骂了句。他继续往里走，像是无事发生。
“谁？”他问。
尸体躺在过道中央，半侧着身，五指向前抓去。死者颈部被利器割开，一道极细的口子横在喉间。
“不知道。”柜台后的人头也不抬地擦着杯子，“喝点什么？”
那人“啧”了一声，抬脚跨过去，顺手把椅子往后拖了拖。木椅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正好压过那具尸体被来回踢动的声音。
空气里有点腥，但很快就被酒精味盖去。
角落里，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女孩安静地坐着。
她个子不高，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段下巴，身影静得像只孤狼。
女孩手里握着一只已经温掉的酒杯，唇贴上杯口，却迟迟没有真正喝下去。
她腰配弯刀，皮鞘上压有三角花纹。
此时，她在看那具尸体，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会儿，女孩轻声开口。
“有人死了。”
声音不大，刚好能被周围几张桌子听见。
没有人回应。
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振臂高挥，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声音一层叠一层，把她那句话完全淹掉，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
片刻，她又念了一遍。
“那边……有人死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弱了几分，依旧是无人回应。
女孩闭口不语。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擦。然后，她收回手，五指紧紧握住袖口。
她的视线在酒馆里转了一圈，一张一张脸扫去。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停下来。甚至，没有人意识到她刚才说过话。
嗯，一如既往......
·
“干杯。”
杯子没有真的碰到，但林一还是下意识抬了下手。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在跟谁说话，更准确一点说——他不太确定，这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别人也能看见的。
林一看了一眼周围，酒馆还是刚才那个酒馆。
木桌被酒渍泡得发暗，油灯在梁上晃来晃去。有人在掰着手指算钱，有人摇晃牌具，还有人把剑随手丢在桌上，像是随时准备出去决斗。
吵闹，混乱，但就是没几人理那具“尸体”。
别人真的看不见吗？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但这是既定答案——醉了之后，他总能看到些荒诞的东西。而在那本“吸血鬼简史”中有详细描写：
“只要些许失控，就可以看到死者的亡灵吗。”
林一呼出一口气，把酒杯放回桌上。
面前，那东西像是微光，飘在空中，没有具体的形状。凝视后，这光又忽然聚成人像，对着自己欢声笑语。
起初他还会被吓到。但日子久了，他也习惯了与这些“幽灵”和谐相处。
——“幽灵”，是他自己取的名字。
酒有点苦，比他记忆里的要重一点。这般想着，他望着桌上下酒用的几颗怪豆，思绪回到了同学聚会的那个夜晚......
东京的居酒屋，再乱也不至于如此。
就在这时，靠近门口的一桌忽然掀翻，酒连同木碗一齐飞了出去。一个破口大骂，还没骂完，下一秒就被直拳击中。
“你再说一遍试试？
椅子带着人一起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有人笑出声，有人喝彩，有人继续喝，林一则默默低头看了眼地面。
“难喝。”
轻啧一声，他与空中那个“幽灵”再次碰杯。
但他并不是来此打趣的。
望向店门，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他眨了下眼。
——那里什么也没有。
玄关处，酒馆的地面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从未存在过。
……不。
几缕暗红色的光从地面生起。忽然，光在半空凝住，勉强拼出一个人形。
那人跪在地上，十只扣着地面，嘴张着，像是在求饶。他一身商贩行头，满脸恐惧，两眼绝望地瞪着前方。
下一秒，红光散去。一个马夫拖着马刺踩入玄关，醉醺醺地跨出了店门。
......已经过去两天了。林一想。
有人说，这是“佛厄”所为。也有人说，他们死于某种诅咒。
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解释不了一件事。
——为什么没人记得他们？
他们死了，却连身份都没留下。
临走前，林一目光扫过酒馆，在角落里停了一瞬。
......
“你去酒馆了？”
死灵法师没有看向男人。此时，露西娅正伏案写作，顾不得这个醉醺醺的穿越者。
林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身上的酒气不重，但
露西娅笔尖未停。
“看到了什么。”
林一如实招来。
“尸体。”
露西娅手中游动的笔顿了顿。一瞬后，她又继续写下去。
“别人呢。”
“看不见。”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领巾，像是在回忆。
“是个男的，三十岁左右，喉咙被割开……”
“嗯……居然能在不暴动的情况下看到‘亡灵’吗。”
露西娅的笔停了。这一次，她没有补写，羽毛笔缓缓插入墨水。
她转过头来，双眸落在他身上许久，一副若有所思样子。
然后，她站了起来，椅脚轻轻擦过地面。
斗篷从肩上滑落，她没有去管，在地上堆成一片黑色。
林一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已经贴在了门框上。
距离被压得很近。但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仰望着他。
“没有失控……”
她低声说。
“没有回避。”
男人红眸亮起，两手颤巍着环抱住女孩。
“去吧。这之前，别忘了去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