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篝火

作者:雾岛眠 更新时间:2026/4/10 11:46:43 字数:2678

那头“载尸兽”出现在废弃轨道尽头时,第一眼,林一甚至没把它当成“活物”。

一具干瘪的尸体,此时正端坐在一匹断头马背上。只见它脊背僵直,双臂垂落,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固定在那里。马的颈部从中段断开,骨茬外翻,腐肉垂挂。

——那究竟是两个个体,还是被拼接而成的一个整体?

艾拉没有犹豫。她从轨道侧方切入,身体压得很低,第一刀直接落在尸体与马背的相接处。第一击没有切开,她迅速收刀,再以几乎相同的角度补上第二刀。

——看来是一个整体。

断头马在这一刻骤然发力,整个身体向前冲出。只见它后肢横扫,带起一片碎石。

林一迎面压上。他没有对马出手,而是抓住艾拉打开的那一处缝隙斜劈过去。剑刃划过,还是切不断,却让原本紧密的连接出现了松动。

艾拉已经绕到另一侧。

她的动作很快,却没有多余变化,依旧对准同一个位置连续落刀。随着第七刀落下,连接彻底断裂。

尸体从马背上掀落。断头马的动作也明显一滞,仍在挣动,却已经失去原本那种协调。

艾拉没有停手。她贴近上去,从侧面一刀切入尸体的脊骨,干脆利落地完成了最后一击。

片刻,黑色的火从裂缝中缓慢升起,将残骸一点点吞没。

等火光散去,地面只剩下一枚略大的核心,以及几块未完全燃尽的碎骨。

......

篝火添过一轮柴,火势稳下来,橘红的火光照亮了一圈人。铁锅架在火上,汤咕嘟作响,肉和根茎在里面翻滚,香味压住了矿区白日残留的尘土味。

林一被招呼过去时,艾拉也跟着在他旁边坐下。她的位置不显眼,依旧是自然融在阴影里。斗篷也依旧压得很低,她两手放在膝上,许久没有动作。

艾拉微微收紧双肩,像是不习惯这种被人围在一起的感觉。

“来来,今天干得不错。”一个年纪偏大的矿工递来只木碗,“外围那东西,是你处理的吧?”

林一接过热汤,轻轻端向一旁的少女,“她也在。”

那矿工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的话看过去。

目光在艾拉身上停住后,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人,他惊讶地扬起眉毛。

“哦……是吗。”他轻咳一声,有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刚才还真没注意到。”

艾拉没有抬头,只是双手捧着碗,默默吹着手上的热汤。

火光晃了晃,锅里的汤翻起一阵白气。有人笑着接过话,把话题引向了别的地方。酒袋在几人之间传递,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你是新来这边的吧?”刚才递碗的矿工往火里添了根柴后,眯着眼打量了林一一眼,“看着面生。”

“嗯,刚接任务。”林一简单应了一句。

“啧,这地方新手可不多见。”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把酒袋抛过来,“敢往灰灯矿脉跑的,要么缺钱,要么命硬。”

“也可能是两样都沾。”另一个人接话,伸手比了比矿道方向,“最近不太平,外围都开始出东西了。以前可没这么频繁。”

“协会那边不是说清理过一轮?”有人皱眉。

“说是说。”最年长的矿工哼了一声,“他们说的话,你也信?真清干净了,我们还在这儿拼命?”

几个人应和着笑起来。

“不过你那一下,倒是干脆。”先前那人又看向林一,“没见你多出手,就结束了。”

林一没接这句,只是把碗里的汤晃了晃。

“旁边那个——”有人压低声音,往他身侧示意了一下,“是你搭档?”

“嗯。”林一应了一声。

那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艾拉的位置,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继续。

“行吧,活着回来就好。”

林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侧过目光,像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旁。

艾拉依旧低着头,碗里的汤没有动多少。她坐在那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差点撞到她的肩膀,又像是临时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绕开了。

她的指尖收紧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碗轻轻放在地上。

林一还在听矿工说话,余光却捕捉到她起身的那一下——没有犹豫,也没有多看一眼,像是离开一个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很快消失在火光边缘。

......

女孩从营火那边退出来的时候,矿工们谈笑风生,依旧是无人察觉。

火光和说笑声在身后淡去。

夜里的矿区比白天安静得多,风从岩壁间穿过,带着入秋的凉意。

她走到那处熟悉的高地。

那里还留着几日前的痕迹——一圈石头围着的篝火堆。她在边缘停下,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星星很多,她看得很认真......

她不是在数,只是单纯地看着。目光在那些细碎的光点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停下的位置。

她想起前些天的事,想起他说的话。

艾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把斗篷往身上收了收。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到火光重新亮起。

林一在她身旁坐下,把新的柴枝架好。火焰慢慢爬起,逐渐温暖她的身体。

他抬头看了艾拉一眼,“这么喜欢这。”

说着,把他手伸到火边烤了烤,“这边风大,不冷吗?”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他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火拨得更旺了一点。

“刚才那锅汤,你没怎么喝。”

他迟疑了下,像是在想该不该继续说。

“要不要再给你弄点?”

女孩还是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起身离开。

“你知道吗,我十七岁那年呀......”

于是男人开始头头是道。

火光稳定下来。艾拉低头看着那堆火,思绪却慢慢流向远方。

·

七岁那年,被称为父亲的他回来了,没有任何征兆。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女人愣住了。

她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人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你怎么——”

话没说完,男人走了进来,没有多看她一眼。

下一瞬,弯刀出鞘。

女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向后倒去。

血溅在地板上,混进那股熟悉的酒味里。

女孩站在角落,没有动,也没有叫。

男人这才看向她,目光很短,不像是在看人。

“走。”

她被带进了那个家族。

没有人欢迎她,也没有人拒绝她。

她被安排在食堂,做杂工。搬东西,洗碗,收拾残渣......

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赶她走。

她就这样被放在那里,像一件不重要的物件。

是那个老女仆先注意到她的。

“手别一直泡在水里。”她第一次被这样叫住。

女仆把一块布递给她,又把她的手从水里拉出来。

“会裂的。”

女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之后的日子,没有什么变化,她依旧做杂工。

只是多了一个人,会偶尔看她一眼,给她做她最爱喝的蘑菇汤。

......

十岁那年,她被叫走了一次。

是他,那个被叫做“父亲”的人。

她跟着他进城,一路上没有说话。

他给她买了一条裙子——新的。

她从没穿过那样的衣服。

布料很软,颜色很干净。

他还带她去了一家甜品店,给她点了一块蛋糕。

她坐在那里,小心地吃。

一口一口,像是怕吃完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天,没有人打她,没有人无视她。

也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天晚上,她站在天台上,风很大。

她抓着栏杆,往下看。

下面很暗。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已经离开了边缘。

那一刻,有人拉住了她,是老女仆。

“你在做什么?”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很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是不是梦。

“爸爸给我买了裙子,还请我吃了蛋糕。”

她低头看着自己,像是在确认那一切还在。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补了一句:

“我想,停在今天。”

女仆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了回来。

抱住。

久久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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