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载尸兽”出现在废弃轨道尽头时,第一眼,林一甚至没把它当成“活物”。
一具干瘪的尸体,此时正端坐在一匹断头马背上。只见它脊背僵直,双臂垂落,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固定在那里。马的颈部从中段断开,骨茬外翻,腐肉垂挂。
——那究竟是两个个体,还是被拼接而成的一个整体?
艾拉没有犹豫。她从轨道侧方切入,身体压得很低,第一刀直接落在尸体与马背的相接处。第一击没有切开,她迅速收刀,再以几乎相同的角度补上第二刀。
——看来是一个整体。
断头马在这一刻骤然发力,整个身体向前冲出。只见它后肢横扫,带起一片碎石。
林一迎面压上。他没有对马出手,而是抓住艾拉打开的那一处缝隙斜劈过去。剑刃划过,还是切不断,却让原本紧密的连接出现了松动。
艾拉已经绕到另一侧。
她的动作很快,却没有多余变化,依旧对准同一个位置连续落刀。随着第七刀落下,连接彻底断裂。
尸体从马背上掀落。断头马的动作也明显一滞,仍在挣动,却已经失去原本那种协调。
艾拉没有停手。她贴近上去,从侧面一刀切入尸体的脊骨,干脆利落地完成了最后一击。
片刻,黑色的火从裂缝中缓慢升起,将残骸一点点吞没。
等火光散去,地面只剩下一枚略大的核心,以及几块未完全燃尽的碎骨。
......
篝火添过一轮柴,火势稳下来,橘红的火光照亮了一圈人。铁锅架在火上,汤咕嘟作响,肉和根茎在里面翻滚,香味压住了矿区白日残留的尘土味。
林一被招呼过去时,艾拉也跟着在他旁边坐下。她的位置不显眼,依旧是自然融在阴影里。斗篷也依旧压得很低,她两手放在膝上,许久没有动作。
艾拉微微收紧双肩,像是不习惯这种被人围在一起的感觉。
“来来,今天干得不错。”一个年纪偏大的矿工递来只木碗,“外围那东西,是你处理的吧?”
林一接过热汤,轻轻端向一旁的少女,“她也在。”
那矿工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的话看过去。
目光在艾拉身上停住后,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人,他惊讶地扬起眉毛。
“哦……是吗。”他轻咳一声,有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刚才还真没注意到。”
艾拉没有抬头,只是双手捧着碗,默默吹着手上的热汤。
火光晃了晃,锅里的汤翻起一阵白气。有人笑着接过话,把话题引向了别的地方。酒袋在几人之间传递,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你是新来这边的吧?”刚才递碗的矿工往火里添了根柴后,眯着眼打量了林一一眼,“看着面生。”
“嗯,刚接任务。”林一简单应了一句。
“啧,这地方新手可不多见。”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把酒袋抛过来,“敢往灰灯矿脉跑的,要么缺钱,要么命硬。”
“也可能是两样都沾。”另一个人接话,伸手比了比矿道方向,“最近不太平,外围都开始出东西了。以前可没这么频繁。”
“协会那边不是说清理过一轮?”有人皱眉。
“说是说。”最年长的矿工哼了一声,“他们说的话,你也信?真清干净了,我们还在这儿拼命?”
几个人应和着笑起来。
“不过你那一下,倒是干脆。”先前那人又看向林一,“没见你多出手,就结束了。”
林一没接这句,只是把碗里的汤晃了晃。
“旁边那个——”有人压低声音,往他身侧示意了一下,“是你搭档?”
“嗯。”林一应了一声。
那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艾拉的位置,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继续。
“行吧,活着回来就好。”
林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侧过目光,像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旁。
艾拉依旧低着头,碗里的汤没有动多少。她坐在那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差点撞到她的肩膀,又像是临时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绕开了。
她的指尖收紧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碗轻轻放在地上。
林一还在听矿工说话,余光却捕捉到她起身的那一下——没有犹豫,也没有多看一眼,像是离开一个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很快消失在火光边缘。
......
女孩从营火那边退出来的时候,矿工们谈笑风生,依旧是无人察觉。
火光和说笑声在身后淡去。
夜里的矿区比白天安静得多,风从岩壁间穿过,带着入秋的凉意。
她走到那处熟悉的高地。
那里还留着几日前的痕迹——一圈石头围着的篝火堆。她在边缘停下,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星星很多,她看得很认真......
她不是在数,只是单纯地看着。目光在那些细碎的光点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停下的位置。
她想起前些天的事,想起他说的话。
艾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把斗篷往身上收了收。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到火光重新亮起。
林一在她身旁坐下,把新的柴枝架好。火焰慢慢爬起,逐渐温暖她的身体。
他抬头看了艾拉一眼,“这么喜欢这。”
说着,把他手伸到火边烤了烤,“这边风大,不冷吗?”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他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火拨得更旺了一点。
“刚才那锅汤,你没怎么喝。”
他迟疑了下,像是在想该不该继续说。
“要不要再给你弄点?”
女孩还是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起身离开。
“你知道吗,我十七岁那年呀......”
于是男人开始头头是道。
火光稳定下来。艾拉低头看着那堆火,思绪却慢慢流向远方。
·
七岁那年,被称为父亲的他回来了,没有任何征兆。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女人愣住了。
她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人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你怎么——”
话没说完,男人走了进来,没有多看她一眼。
下一瞬,弯刀出鞘。
女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向后倒去。
血溅在地板上,混进那股熟悉的酒味里。
女孩站在角落,没有动,也没有叫。
男人这才看向她,目光很短,不像是在看人。
“走。”
她被带进了那个家族。
没有人欢迎她,也没有人拒绝她。
她被安排在食堂,做杂工。搬东西,洗碗,收拾残渣......
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赶她走。
她就这样被放在那里,像一件不重要的物件。
是那个老女仆先注意到她的。
“手别一直泡在水里。”她第一次被这样叫住。
女仆把一块布递给她,又把她的手从水里拉出来。
“会裂的。”
女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之后的日子,没有什么变化,她依旧做杂工。
只是多了一个人,会偶尔看她一眼,给她做她最爱喝的蘑菇汤。
......
十岁那年,她被叫走了一次。
是他,那个被叫做“父亲”的人。
她跟着他进城,一路上没有说话。
他给她买了一条裙子——新的。
她从没穿过那样的衣服。
布料很软,颜色很干净。
他还带她去了一家甜品店,给她点了一块蛋糕。
她坐在那里,小心地吃。
一口一口,像是怕吃完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天,没有人打她,没有人无视她。
也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天晚上,她站在天台上,风很大。
她抓着栏杆,往下看。
下面很暗。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已经离开了边缘。
那一刻,有人拉住了她,是老女仆。
“你在做什么?”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很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是不是梦。
“爸爸给我买了裙子,还请我吃了蛋糕。”
她低头看着自己,像是在确认那一切还在。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补了一句:
“我想,停在今天。”
女仆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了回来。
抱住。
久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