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艾尔森地区会短暂地安静几天。这些天，闹市狂欢，学堂放假，协会开始签收庆典协助任务，每座城都在等候第一批粮食运进来，这便是所谓的“落穗祭”。
只不过，源于灰灯矿脉的特殊性，灰灯镇并没有休业。对此，这里的人们逐渐发展出一种新的欢庆方式，便是为期仅有一天的“灰灯夜市。”
这天晚上，平时混乱的灰灯镇一改灰色面貌。摊位挤满街巷，笑声与叫卖声不断。人群在光下交错，整条街像被点亮了一样。
“刚出炉的‘矿盐炖肉’！”
一身白色制服，林一双手举盘，摇摇晃晃地在桌椅间穿梭。
与此同时，热气腾腾的煤炉旁，艾拉轻提菜刀，眨眼间便将萝卜切片入碟，手法专业到一旁的厨师都赞叹连连。
这一切的一切，还要从早上那份C级任务说起……
·
“巡游厨师，拉拉里。”
林一一边低头看着任务单，一边把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负责一个炭火锅摊，内容是准备食材。到了晚上，还要去帮忙打下手。”
他把任务纸折起，仰头看了一眼路牌。
艾拉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几缕银灰色头发从斗篷边缘滑出，在风中轻轻晃动。
二人转身往市场区走去。
佳节当前，市场比平时更拥挤。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肉类的腥气、香料的辛味，还有蜂蜜的清香。
“上好的懒牛肉，多看看！”
林一在一个肉摊前停下脚步，对照下清单，抬手指了指一块纹理清晰的肉条。
“拉拉里说的，是这一种吧。”
艾拉上前一步，视线落在肉的切面上。她没有犹豫太久，用指尖轻轻一按，看了眼脂肪分布，便点了点头。
“嗯。”
林一这才把钱递过去，把肉装进篮子。
二人分工明确。林一负责与人交涉，艾拉负责判断是否正确。没有人专门提过这件事，也没有刻意去分配，但一路下来，却几乎没有出现过差错。
再往前，是卖根茎类的摊位。
就这样，二人再继续买完“红萝卜”“岩菇”“矿盐”，等篮子差不多装满的时候，二人离开市场，准备将食材交与厨师。途中，经过一座石桥。
他们刚踏上桥面，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另一侧传来。
“猫！我的猫！”
一个小孩趴在桥边，对着桥下焦急地喊着。
林一顺着看过去，只见一只灰色的小猫正在水里挣扎，被水流带着往下冲。它四肢胡乱地拍打着水面，却怎么也抓不到岸边。
几乎是在注意到的瞬间，艾拉翻过了护栏。
落水的声音不大，只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
她踩在水底的石头上，很快稳住身体，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了两步，一把将那只猫抓住。整个过程十分流利，像是演练过一样。
等她重新回到岸上时，猫已经安静下来，蜷缩在她的怀里瑟瑟发抖。
小孩先是茫然，好不容易看清艾拉之后，他赶紧接过猫来，连声道谢。
艾拉没有回应。
她的斗篷湿透，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断断续续地在地面上留下痕迹。而她也没有在意，依旧我行我素，朝着拉拉里摊位的方向小步走去。
走出三四步后，像是意识到林一没有跟上，艾拉转过头。
“走吧。”
林一抱着一堆食材。
“嗯？”
“去洗个澡。”他的语气里带着催促，“你这样会生病。我住的旅舍就在附近。”
·
房间有两层，中间是一段不高的楼梯。
桌上放着一张折起的纸，边角压得很整齐。纸的旁边，是一个扁铁壶。壶体精致，中央镶着一枚水蓝色宝石。
林一走过去，拿起纸来看了一眼。
“我先回去了。旁边是冷藏壶。”
望着那行华丽的花体字，一个洋娃娃般精致的黑篷身影在目光闪过。
——看来，下面这张床的主人已经走了。
至于水壶里的东西，不用多想，肯定是没有例行的“公事”……
回过神来，林一指了指里面，“快去冲一下。”
“水在里面，可以用炉子烧。”
艾拉没说什么，听话地走进浴室。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落下的声音。林一站在外面，把篮子里的食材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再次确认着没有漏单。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声音还是会透出来，滴滴答答。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门被轻轻推开。
林一不经意抬头，神色在那一瞬化开。
艾拉没有披斗篷。
她的头发散着，银灰色的发丝还带着水汽。侧发顺着锁骨滑下，湿答答的贴在胸口。女孩换上了一身略显宽松的浴袍，是店家准备的，袖口稍微长了一点，被她草草挽起。
艾拉的瞳孔在光下显出一种很浅的冷金色，此时正悠悠飘动。
——整个人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不是外形上的变化，而是一种……引人注目的气质。
林一没有移开视线，或者说，视线在女孩身上停留了许久。
“感觉……不错？”
“可以。”
艾拉走到窗边，坐下，把湿掉的发尾稍微拧了一下。水顺着指尖滴下来，在地板上留下几小点痕迹。
她起初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林一准备去把屋内的炉子也点起来，顺手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擦一下头发，等会儿还要出门。”
艾拉接过来，点了点头。
她低头擦头发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发丝在她指间散开，又被一点点拢回去。
林一没有再顾及，只是把火调好，转身去整理剩下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艾拉抬起头，视线刚好落在男人身上。
恍惚了一瞬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的耳尖倏然红了。
她低下头，像是在继续擦头发，动作却比刚才更慢了。
……
“多亏了你——额，你们！”
拉拉里的手落在林一肩上。后者满头大汗，一副鞠躬尽瘁的样子。
“还行……没把摊子砸了。”
他抬手擦了把额头，指尖还沾着一点汤汁的油光。
一旁的艾拉则是面色淡然，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似是对这陪伴一时的伙伴念念不舍。
客人吃得很满意，拉拉里挺着大肚子，一副欣慰的样子。他明天便要起身去往下一个城镇，继续自己的美食之旅。
夜市接近尾声的时候，乐声已经从街道另一头传了过来。大大的篝火燃起，吟游诗人聚在一起，拉奏吟唱着悠扬的歌。
人们聚在一起，随着节奏慢慢动起来。没有明确的开始，也没有人去组织，只是有人伸出手，有人接住，然后步子就自然地连在了一起。
——交际舞。
林一站在边缘看了一会儿。他侧头看向艾拉。
“要不要试一下？”他问，一下牵住了少女的手。
艾拉先是一抖，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林一带得并不好，步子乱，节奏也不稳，甚至差点踩到她的脚。
她没有抽回手，而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子，让节奏慢下来，去贴合他的动作。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跟上。
不标准，也不整齐，但足以继续。
周围的人在他们身边来回穿过，灯光一层一层晃过去，把影子拉长又打散。
全程，艾拉没有看别人，甚至没有看眼前这位黑衣男子。
她只是偶尔抬头，一瞬后，又低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