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取代了路,船只穿行其间,桥梁与平台拼接出一座浮动的城市。灯光悬在半空,倒影碎在水面,有人坐在船头欢唱民谣。在此生活,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涟漪。
男人手握缰绳,另一只手端着折了两下的地图——萨尔湾。
......
“这是什么。”
林一站在桌前,伸手接过细长的水晶瓶。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泛着淡紫色,珠光循液面起伏。
“新研制的香水样品。”
露西娅没淡然一句。她坐在窗边,背靠软垫,一手端着茶杯,依旧是一本大书摊开。
热气缓缓升起。她低头轻抿了一口,像是在确认温度。
“香水?”林一皱了下眉。
“嗯。”露西娅将茶杯稍稍放低,“价值,一千金币。”
林一的动作停住了。
“一千……?”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一改之前把玩的姿态,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水晶瓶放回绒盒内。
——一千金币,是十万银币。而他身上这套新买的礼服,也才价值十多银币。
“交接的商会在滨海地区,路途有点远,多准备一下,就当去度假。”
......
进入城区,两侧不再只有店铺,还有一排排向外敞开的工坊。有人当街打磨玻璃,有人调试魔导装置,蓝色光纹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男人策马踏上石桥,马蹄减速,在潮湿的石面上缓慢敲动。
头顶忽然暗了一瞬。他抬头望去,一艘飞艇低空掠过。影子缓慢压下,将这片水道短暂吞没。
绳索垂落,员工将封装好的货箱吊起。他们动作熟练,桥上的人甚至没有抬头。
繁忙且繁荣。
·
商会会馆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声音不重,却把外界的喧嚣一并隔绝。
林一礼服加身,轻步踏入大厅。空气中有蜡与香料味,还有纸张与墨水混合的干燥气息。
他的目光向上望去。穹顶高悬,拱形结构层层叠起。继而环视四周,墙面挂着一副巨幅油画。画上,航船扬帆、契约、金银、远方的港口,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同一种底色——财富。
大厅中央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摆着一张长桌。几名抄录员站在远处,此时正低声交谈。
林一走近时,他们同时停下了动作。
长桌尽头,男人稳稳坐着。他五官立体,金色短发沿发际梳向后方。他棕红色的西装马甲下,肌肉将衬衫紧绷而出,整个人显得很庞大。
那人没有反应,手中翻着一份文件。他的指尖停在某一行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像是核对完信息,他才将厚厚的文件合上。
“打扰一下。”林一轻咳一声。
那人这才抬眼看他,目光锋利,像是在给商品估值。
“从艾尔森带来的香水样本。”他将手上提着的箱子端上,“露西娅小姐的。”
“坐。”
那人轻轻抬了抬手,林一在桌侧落座。
“你不是商人。”那人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丝温和。
“不是。”
“也不是学徒。”
“……不是。”
男人微微点头,确认商品无误后,将装有水晶瓶的绒盒推向桌子中央。
“阿尔维斯。”他伸出只手,“格林商会现任会长。”
林一与他握了手。
“林一。”他说,“小姐府上的......见习执事。”
“露西娅小姐最近如何。”
林一微微一顿,“她,呃,每天都在看书。”
“嗯。”阿尔维斯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一直如此。”说着,他双手在身前架起,两眼看着墙上那幅画。
“小时候,她教我历史。我一句都没听懂。”
“您小时候?”林一愣住,嘴巴不由自主“啊”了一下。
“是的,二十多年前。”
“哦......”林一应了一声,同样是没有追问。
阿尔维斯向后抬了抬手。
不知何时,一名侍从已从侧厅走入,手中托着一只木盒。盒色深棕,边角包着暗金,锁扣雕有精致花纹。
侍从停在桌侧,将木盒放下,退后半步。
“露西娅小姐的账,结清。”阿尔维斯说。
侍从应声,将锁扣打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掀起,一排排金币铺于眼前。
交易结束,林一起身离去。就在他即将离开大厅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粗鲁地闯入,但气势也并不温雅。
“父亲——”
少女一身白色洋裙,金发垂在腰间。她五官优美,神情却隐约有些发愣。
声音未落,她便看见了大厅里的两人,分别是自己的父亲,以及——
“啊,是你!”
林一一愣,望着少女那张甜美的脸,记忆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马车上的......莉安娜?”
·
是秋,夜幕降下得稍快。
萨尔湾的灯火一层层亮起,沿着水道铺开,像是把整座城市托在光里。
厅内,水晶吊灯垂下,灯下留出一片空间。一名小提琴手与一架黑色钢琴对立而设,旋律在空气中交融流转,优雅而动听。
长桌设在靠窗的位置,白布铺上,银器与酒杯整齐排开。
桌上烛台点亮,阿尔维斯缓缓入座。他换了一身更为华丽的正装,侍从正为他倒上红酒。
见林一入场,他扬起眉梢,口吻较白天热情了不少。
“请快坐。”
林一落座,对面是两位少女。
莉安娜坐得端正,双手自然叠在膝上。她呆呆望着林一,又侧脸看看自己的父亲,像是想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双马尾女孩——阿尔菲斯则明显拘谨一些。她低着头,手指轻轻碰着餐具的边缘。钢琴旋律高起,她的指尖会不自觉抬起又落下,像是在跟随。
林一的酒被斟上。
阿尔维斯端起酒杯,没有马上饮下。
“女儿向我说起过你。”他说,语气不紧不慢,“你帮她们割断了手脚上的绳子。”
林一点了点头,“顺手?”
“顺手。”阿尔维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词的重量,继而轻轻抿了一口酒。
“听描述,”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林一身上,“空间划出一条缝,你突然就掉在了马车里?”
小提琴的音调倏然拉高。
大厅里的音乐没有停,但那一刻,林一却感觉声音逐渐远去,眼中满是回忆。
“差不多。”他说,“我是......被露西娅小姐召唤来的。”
“穿越者?”
“对,穿越者。”
阿尔维斯没有表现出惊讶,甚至没有追问怎么回事。他只是点了点头,对着空气轻叹了一声“不愧是那个女人”。
“你的世界,经济怎么样?”
这句话来得很自然,自然到不像在问“另一个世界”,而是在问一座商会尚未涉足,但即将入市的新城镇。
“……应该还好。”林一自然不懂这些,模糊了一句。
“经济,经济。”
阿尔维斯倒是自顾自来了兴趣,靠在椅背上感叹了一声。
“同样是水。”
他开口时,身旁的莉安娜翻了个白眼,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你单独装在壶里去卖,卖的就是水本身,平凡到能被术士召唤出。”
“但你要是有能力,让这些水变成今早的香水,价格从一铜币一下变成一千金币,那就是——”
“是在卖‘认知’。”
迎上男人期待的目光,莉安娜长叹口气,机械似地接过话来。
闻言,阿尔维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张口,话茬又被大女儿给打断。
“所以,我要努力提升自己,而不是傻乎乎地度日如年,对吧老爹。”
......
晚宴,阿尔菲斯没有吭声,手指一直循琴声点着餐具。
林一注意到了她。
他想问那天之后,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从坠崖后,到这里。
但这张长桌上,没有给“这种问题”留下位置。
音乐还在继续。小提琴的旋律再次拉高,钢琴跟进,像是在铺陈某种激昂的情绪。
钢琴旋律转调时,一个音落错了,很轻,几乎不可察觉。
这时,女孩跃动的指尖猛然停住。
她抬头,目光紧紧落在远处那架三角钢琴上。
下一秒,双马尾女孩从桌后站起,径直走向大厅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