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尽头的绿光越来越亮，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林野跟着赵磊冲出通道时，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杂着灵力的腥甜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这里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比档案室还要宽敞。无数根透明的管子从天花板垂下，里面流淌着淡绿色的液体，隐约能看到液体中漂浮着细碎的单词碎片。正中央的培养舱比照片里看到的大了三倍，舱体上布满了裂纹，里面的“考神”灵体已经清晰可见——那是一个由无数英文单词缠绕而成的人形，五官模糊，却能感觉到它正透过舱体“注视”着闯入者。
“这就是……考神？”林野的声音有些发颤。近距离接触才发现，这灵体散发的灵力威压极其恐怖，光是站在旁边，就感觉体内的灵力在疯狂流失。
“别盯着它看。”赵磊拉了他一把，指着培养舱旁边的操作台，“我爸说的‘东西’应该在那里。”
操作台上布满了灰尘，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已经黑屏。旁边散落着几张实验记录，上面的字迹和张岚日志里的一模一样，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简易的符文阵，标注着“记忆抽取阵”。
“记忆抽取阵？”林野拿起记录，“这就是能消灭考神的东西？”
“应该是。”赵磊打开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亮起一个登录界面，需要输入密码。“张岚的密码通常是她的生日，但我不知道具体日期……”
林野突然想起照片背面的“实验编号734”，试探着在键盘上输入“0734”。
“滴——”电脑解锁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最后的考题”。点开后，里面是一段视频，拍摄日期是三十年前。
视频里的张岚比照片上年轻许多，穿着白大褂，眼神疲惫却坚定。她身后的培养舱里，考神的灵体还只是一团模糊的光。
“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视频，说明考神已经失控了。”张岚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创造它，本想用来造福修仙界，让语言灵力成为新的力量源泉，却没想到它会吞噬记忆，变得如此贪婪。”
她顿了顿，看向镜头，像是在对林野说话：“消灭它的唯一方法，是用灵语者的核心记忆作为‘橡皮擦’，擦掉构成它的所有单词。但这意味着，献祭者会失去所有关于语言的记忆，包括说话、写字，甚至……思考。”
林野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中。
失去所有关于语言的记忆？那和变成植物人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没有别的选择。”张岚的眼眶红了，“我已经试过了，我的记忆不够纯粹，无法彻底擦掉它。只有天生的灵语者，从小与语言灵力共生的人，才能做到。”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变成一片雪花。
实验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培养舱里的考神灵体在缓缓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单词在低语。
“野子，”赵磊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们……我们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林野没有回答，他盯着操作台上的“记忆抽取阵”，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刚学说话时，妈妈教他念的第一个单词“妈妈”；想起小学时因为写错“尴尬”两个字被同学笑话；想起进修仙系后，为了背仙四单词熬的无数个通宵；甚至想起矿道里那只会说英语的蚊子，和它那句带着卷舌音的“Excuse me”。
这些记忆，是他之所以是“林野”的证明。如果失去它们，他还剩下什么？
可如果不这么做，考神破封，整个青云市都会变成它的猎场，赵磊、失踪的学生、甚至那些素不相识的考生，都会变成被吞噬的记忆碎片。
“还有多久考试？”林野突然问。
赵磊掏出手机：“还有70小时。”
“够了。”林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操作台旁，按照实验记录上的指示，将自己的指尖划破，滴了三滴血在符文阵的中心。鲜血渗入符文，阵图立刻亮起红光，与培养舱的绿光交相辉映。
“你要干什么？”赵磊冲过来想阻止他，“别傻了！失去语言记忆，你就不是你了！”
“我还是我。”林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就算忘了怎么说话，我还记得怎么打架，怎么背单词……哦不对，可能记不住背单词了。”
他的玩笑没能让气氛轻松起来。赵磊的眼圈红了，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帮我个忙。”林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仙四高频词汇》，“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忘了一切，你就把这本书给我，告诉它是我的朋友。”
他总觉得，这本书里的蚊子灵智，或许能帮他找回一点什么。
赵磊接过书，手指微微颤抖：“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等你擦掉考神，我就去找张岚留下的恢复记忆的方法，一定有办法的！”
林野没再说话，他走到符文阵中央，闭上眼睛。当红光完全包裹他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眼传来，开始抽取他脑海里的记忆。
不是所有记忆，而是专门针对“语言”的部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忘记“妈妈”的发音，忘记“尴尬”的写法，忘记“spiritual”的意思……那些曾经熟悉到刻在骨子里的单词和文字，正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溜走。
“啊——”林野忍不住痛呼出声，不是身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培养舱里的考神灵体开始剧烈挣扎，构成它的单词在红光的照射下纷纷剥落、消散。它发出无声的咆哮，整个实验室都在震动，透明管子里的绿色液体疯狂翻滚。
“快了！再加把劲！”赵磊在一旁大喊，眼眶通红。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陈默浑身是伤地冲了进来，身上的符文因为失去灵力支撑而变得暗淡，但眼神依旧疯狂。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陈默嘶吼着扑向林野，“考神是我的！”
赵磊立刻挡在林野面前，掏出最后一张符纸：“你休想伤害他！”
符纸化作一道金光，与陈默的煞气碰撞在一起。赵磊被震得后退几步，嘴角溢出鲜血，但他依旧死死地挡在前面。
“你以为能拦住我？”陈默冷笑一声，身形突然化作无数单词碎片，绕过赵磊，朝着培养舱飞去——他想与考神融合，哪怕同归于尽，也不让林野得逞！
“不好！”林野心里一紧。如果陈默和考神融合，他的记忆献祭就白费了！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脑海里残存的所有语言记忆——那些背过的单词、说过的话、读过的书——全部注入符文阵。
红光骤然暴涨，如同太阳般耀眼！
培养舱里的考神灵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构成它的单词在红光中寸寸碎裂，连带着冲进去的陈默碎片一起，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培养舱的裂纹越来越多，最终“砰”的一声炸裂开来，绿色的液体流淌一地，却再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考神，消失了。
符文阵的红光缓缓褪去。林野踉跄着走出阵眼，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
他看着赵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忘了怎么说话了。
赵磊冲过来抱住他，眼泪掉了下来：“野子，别怕，我在呢。”
林野没有回应，只是茫然地看着手里的空气，似乎在寻找什么。
赵磊突然想起他刚才的话，赶紧掏出那本《仙四高频词汇》，塞进他手里：“野子，你看，这是你的书，你的朋友。”
林野握住书的瞬间，书页突然自动翻开，那只淡紫色的蚊子灵智从里面飞了出来，停在他的指尖。
“Hello, Lin Ye.”蚊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Remember me?”
林野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看着蚊子，又看了看书上的单词，突然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吐出声音：
“H-e-l-l-o.”
虽然发音生涩，吐字艰难，但他说出来了！
赵磊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你还记得！”
蚊子笑了（如果蚊子有表情的话）：“Language is in your blood. It can't be erased.（语言在你的血液里，无法被抹去。）”
林野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赵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笨拙的笑容。
也许，他失去了很多记忆，但有些东西，早已刻在灵魂里，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遗忘。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警察和学校的老师冲了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昏迷的赵磊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野被赵磊扶着，慢慢走出实验室。阳光透过医学院的窗户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屏幕亮着，显示距离仙四考试还有68小时。
林野捡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突然用生涩的声音说：
“我……要……考……试。”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们去考试。”
也许他忘了很多单词，也许他再也成不了强大的修士，但这场考试，他必须去考。
不为别的，只为证明，即使失去记忆，他依然是那个为了仙四拼尽全力的林野。
而在他们身后，那本《仙四高频词汇》的最后一页，悄然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是林野自己的笔迹：
“单词会忘，但勇气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