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信鸦张开双翼,掠过金兰城高塔的塔尖,飞入嵌着琉璃的窗户之中。
窗户内是终日忙碌的信房。
空气中弥漫着羽毛、墨水和羊皮纸的混合气味。
抄写员们伏在堆满卷轴和信笺的长桌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负责收发的抄写员熟练地解下信鸦脚上的细小铜管,倒出里面紧紧卷起的纸条,又抓了一把饱满的谷粒喂给疲惫的信使。
“北境来的,标记了加急。”抄写员瞥了一眼纸条上的特殊印记,接着说道,“要求直接呈送给国王陛下。”
躺在房间中央躺椅上的主管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老规矩,送去给芙兰夫人吧。”
纸条被放入一个更精致的信匣,由一名低眉顺眼的内侍捧着,穿过层层守卫森严的回廊,最终抵达芙兰夫人奢华的寝宫之中。
芙兰夫人依旧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之上。
内侍将新匣奉上之后便迅速地退入阴影之中,离开了这座华丽的寝宫。
芙兰夫人优雅地打开信匣,抽出纸条,展开。
仅仅扫了一眼,她脸上的慵懒神态便迅速退去,骂道:“废物!”
她猛地从软榻上站起,啪地将信纸拍在桌面上。
周围的侍女们被吓得浑身一颤,立刻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缩进地毯的绒毛里。
“都出去吧。”原本坐在芙兰软榻对面椅子上的莉莉丝冲仆人们挥挥手,仆人们如蒙大赦般地退了出去,带上了大门。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吧。”芙兰夫人语气不善。
莉莉丝站起身来,快步上前,捡起了信纸。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简短的文字:
护卫团于北境遭遇恶魔袭击,怒熊骑士团团长奥托英勇作战,不幸殉职。恶魔威胁来历不明,恳请王国速派精锐支援,并详查恶魔出现原因。
——怒熊骑士团代理团长,塔格里
“恶魔?”莉莉丝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鄙夷,“开什么玩笑?这种只会在哄小孩的睡前故事里出现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王国骑士团的正式报告里?塔格里是疯了吗?还是被北境的寒风给吹坏了脑子?”
她将纸条丢回桌上,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芙兰夫人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意。
她在奢华的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踱步:“谁知道这群蠢货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奥托这枚棋子,我投入了不少资源,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在什么恶魔的手里?”
芙兰夫人说得咬牙切齿,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一般。
她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女儿,目光中带着一丝惊疑:“你说,会不会是伊狄丝......”
“伊狄丝?”莉莉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绝对不可能,母亲,我了解她,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头脑简单,冲动易怒,活像条疯狗!
伊狄丝连三岁小孩都能轻易看穿的把戏都看不透。
她要真有本事在奥托的手底下耍花招,还能把他杀了,哪还会被我们耍得团团转,落得流放的下场?”
莉莉丝的语气充满了对伊狄丝根深蒂固的轻蔑,她绝不相信那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多年的姐姐会有如此本领。
然而,芙兰夫人脸上的疑虑并未消散。
她坐回软榻,端起旁边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无意识地晃动着杯子,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痕迹。
“莉莉丝,你忘了审判那天吗?”芙兰夫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所有人都等着伊狄丝崩溃、哭闹、歇斯底里,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跪在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身上有些东西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芙兰夫人回想起红毯之上,那个跪着的身影,想起贵族们幸灾乐祸的目光、宦官尖利刻薄的声音以及国王冷漠失望的眼神,这一切本该是压垮伊狄丝的最后一根稻草,可那时的伊狄丝脊背挺得笔直,不发一言。
那不是愚蠢的伊狄丝该有的表现。
为此,她才在奥托出发前,特意叮嘱他要小心行事。
没想到,奥托竟然还是折在了北境!
莉莉丝听着母亲的话,心中也掠过一丝寒意。
她回想起那日伊狄丝的反常,却不愿意相信那个蠢姐姐会突然开窍。
她快步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子,抓住母亲的手:“母亲,那一定是巧合!或许他们只是在荒原上遇到了什么没见过的凶猛野兽,惊慌失措之下就当成了恶魔!
奥托也许是被什么猛兽给咬死的。
您想想,在北境那种鬼地方,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可是伊狄丝,她绝对没有那个本事!”
莉莉丝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如果伊狄丝真的反应过来了,想明白了以前那些‘姐妹情深’的挑唆背后的阴险用心,那后果......
她打了个寒颤,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包裹住了自己的心脏。
不,这是不可能的,伊狄丝只不过一头空有美貌和身份的蠢驴,绝无可能突然变聪明。
寝宫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芙兰夫人紧锁眉头,盯着杯中晃动的红酒,仿佛那深红的液体中藏着答案。
莉莉丝则紧握着母亲的手,努力平复自己加速的心跳。
良久后,芙兰夫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打破了这片沉默:
“奥托这枚棋子,我投入了不少资源才把他扶上骑士团长的位置,现在就这么埋在北境了。”
莉莉丝低着头,碧蓝的眼珠飞快转动着,突然,一道亮光在她眼中闪过。
她抬起头来,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母亲,奥托之死虽然可惜,但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机会?”芙兰夫人挑起眉毛“什么机会?”
她实在看不出这封噩耗之中潜藏着什么机会。
“母亲,你仔细想想。”莉莉丝凑得更近,“爱丽丝那个贱人最引以为傲的身份是什么?她凭什么在王都受到如此追捧?”
“她是光明神教的圣女啊。”芙兰夫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这个身份,正是她们母女两最嫉恨也最忌惮的。
就在说出这个身份的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劈中了她的脑海。
芙兰夫人看向女儿:“你的意思是...?”
“没错。”莉莉丝一拍手,得意地说道:“既然报告里提到了恶魔袭击,那么作为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对抗混沌与恶魔的先锋,我们尊贵的圣女爱丽丝当然有神圣的义务亲自前往北境查探具体情况,安抚人心,净化邪恶。”
“我们可以以此为理由,名正言顺地把爱丽丝也送走。”芙兰夫人喃喃道。
“是的,不仅能让她远离王都,还能把她送到伊狄丝的眼皮子底下去。”莉莉丝恶毒地笑着,“母亲,您想想,伊狄丝现在最恨的是谁?
是谁害她失去了继承权、失去了荣耀、失去了王都的优渥生活?
以伊狄丝的性格,肯定恨透了爱丽丝。
等爱丽丝到了北境,到了伊狄丝的地盘上,伊狄丝能放过她吗?”
莉莉丝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北境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律法形同虚设;
说不好我亲爱的姐姐就能替我们解决掉爱丽丝这个麻烦,
甚至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
芙兰夫人静静地听着女儿的分析,脸上的阴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她缓缓放下酒杯,红唇勾起一个冰冷而满意的弧度,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妙啊,莉莉丝,不愧是我的女儿。”芙兰夫人的语调中重新带上了三分慵懒,“那就这么办吧。”
“把那支骑士团留给伊狄丝吧,希望她好好利用,别让爱丽丝又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