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云雾散去。
伊狄丝与自己的班底们并肩站在城头上。
远处,密密麻麻的强盗们已经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来了。”塔格里语气沉重,两手扶在城墙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阿莉雅沉默地站在伊狄丝身后,手掌抚在腰间的剑柄之上,微微颤抖。
梅卓靠在塔楼的墙上,一页页地翻着书,眼睛却一直盯着远方。
“殿下,”鼠尾草反倒十分平静,“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让矿工们在大炮周围待命了。”
“很好。”伊狄丝点点头,
“等我的命令,
在我发出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准擅自开炮。”
......
在更远一些的山坡之上,戈兰娜骑着一匹漆黑如夜的战马,手里举着一柄单筒望远镜。
这些占星术士捣鼓出来的东西,用来观察战场状况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将万兽城的城防巡看了一圈,随手把望远镜丢给身旁的骑士。
“卡塔,你怎么看?”
卡塔接住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起了战场:
“第一王女只有一百奴隶兵,加上二十名骑士,波诺军有足足三千人,情况不利。
只要波诺军爬上城墙,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的语气沉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动摇的事实。
“首先他们得爬得上城墙。”戈兰娜说,“万兽城的城墙有十米高,上面还架设得有大炮。”
“没有会使用的人,有大炮也没用。”卡塔调整着望远镜的倍率,
“第一王女的人太少,总会给波诺军找到薄弱之处,
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话说到此处,卡塔忽然顿住了。
在他的视野之中,万兽城的侧门处忽然走出了一群手拿刀剑的人。
这群人很奇怪。
他们没有盔甲,手里的刀剑握得歪歪斜斜,一看便是从未摸过兵器的模样。
年龄也参差不齐,有嘴上刚冒出绒毛的少年,也有脊背佝偻的老头。
乱糟糟地走在一起,倒像是一支逃难的队伍走反了方向。
“征召兵?”卡塔皱起眉头,“这时候出城,只不过是毫无意义地送死。”
“我看看。”戈兰娜从卡塔的手中一把抓过望远镜,同样皱起了眉头,
“主人曾经评价过王女,说她心地善良。
主人还从未看走过眼。”
“人总有失误的时候。”卡塔耸耸肩,“哪怕是恐怖公也不例外。”
“注意你的言辞,队长。”戈兰娜说。
“好吧,可是派征召兵去送死可不像是什么善良的行为。”
戈兰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战场方向的动向。
望远镜里,波诺军已经逼近到城墙根下。
正如卡塔所言,伊狄丝军中似乎没有会使用大炮的人,那些大炮全都成了摆设,完全没有要开炮的迹象。
而她们也没有弓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波诺军不断逼近。
幸运的是,波诺军似乎并没有带冲城锤一类的大型攻城武器。
不幸的是,波诺军带了云梯和钩锁。
他们已经开始爬墙了,而伊狄丝军依旧无动于衷。
“好歹掀掉梯子,哪怕扔点滚木石头下去啊?”戈兰娜忍不住说道。
卡塔冷笑一声:“恐怕我们的第一王女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场面,完全被吓傻了吧。”
就在此时,戈兰娜猛然发现,原本躲藏在一旁山上的‘征召兵’们已经从山上的树林中冲了出去。
由于波诺军的注意力全在攻城之上,竟然没人发现这支正朝着他们侧翼直冲过去的队伍。
终究还是一群强盗,打仗只不过是外行。
戈兰娜在心中评价道。
可更令她惊讶的是,在这种情况下,那支征召兵的指挥官竟然还能组织起有效的冲锋。
要知道,面对这种十死无生的局面,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未必能服从命令。
更别提那些人一看就是临时征召的奴隶。
可惜了,这种程度的冲锋注定只是螳臂当车。
即使冲到波诺军中,这些奴隶也无法造成任何威胁,
有如此动员能力的人才死在这种地方,真是浪费。
戈兰娜不知道的是,这支她和卡塔眼中的‘征召兵’,其实根本没有指挥官。
什么样的人才能驱使着一群生下来便从未尝过半分甜头的奴隶,毫不犹豫地握紧刀剑,朝着死亡狂奔而去?
唯有他们自己。
少年拿着长刀,只感觉自己的掌心越来越热,热得发烫,烫到他几乎无法握住手中的武器。
他在奔跑吗?他不知道。
他的双脚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左、右、左、右、左、右。
少年跑得跌跌撞撞,他不敢停下。
咚、咚、咚、咚。
那是他的脚步声。
通、通、通、通。
那是他的心跳。
怀有如此强烈的仇恨,恐怕他已无缘旧神的天堂。
可是、可是!
“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少年死死盯着那个身着紫袍的身影,大声咆哮。
城头上,伊狄丝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看见奴隶们冲击的方向了吗?”
她猛然睁开眼睛,声音坚决,
“让矿工们把大炮全部对准那里,把炮弹全部给我轰出去!”
接到命令的鼠尾草沿着城墙狂奔,一路高喊:“瞄准奴隶们冲击的方向,开炮——!”
轰——轰——轰——
巨炮轰鸣。
这些狰狞的战争巨兽口中喷吐着火焰,将一颗颗燃烧着的炮弹射向天空。
波诺军中,邪法师诺曼吟唱完解放仓库中巨人的咒语,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下,我的宝贝可够让他们好好喝上一壶了。”
然而,没等他高兴两秒,从天空中砸下的炮弹就将他震了个头昏眼花。
“什么——什么情况?怎么了?”
“大人,是城里、城里的人开炮了!”一个强盗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不是说他们没有会用大炮的人吗?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开炮了。”诺曼骂骂咧咧道,“都别慌,稳住阵型!”
一颗炮弹呼啸着砸下,直接将诺曼眼前的强盗炸成了碎片。
“咿——!”诺曼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头,天空中炮弹如雨点般袭来。
那些燃烧的弹丸拖着黑烟划破苍穹,如同神话之中记载的天罚之火,一颗接着一颗地砸进人群之中。
到处都是火焰,到处都是哀嚎。
此刻,这里仿佛已成为了人间炼狱。
“诺——曼——!”
一声饱含恨意的嘶吼从身后传来,诺曼转身一看,一名少年正将刀朝自己劈来。
来不及吟唱咒语,诺曼本能地举起权杖格挡。
刀锋砍在权杖之上,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颗炮弹落在两人身侧。
火光吞没了一切。
诺曼被气浪狠狠地甩飞了开来,疼得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
他头昏脑胀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权杖还在手里。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少年。
那少年被炸到自己的不远处,手里仍然死死握着那把刀。
可他的双腿已经完全扭曲变形,显然是被炸断了。
“哈哈...哈哈哈...”诺曼笑道,“小子,还想杀我?做梦!”
少年的眼睛转了过来。
诺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见过许多将死之人的眼睛。
涣散的、恐惧的、哀求的。
他见过太多太多。
可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楚,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团漆黑的东西,浓稠得化也化不开。
少年动了。
他用一只手扒着地面,指甲嵌进泥土里。
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刀柄,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还我姐姐命来!你还我姐姐命来!”
少年的嗓子因为烟熏而变得沙哑,反而使得他更如同幽冥之中前来索命的厉鬼。
诺曼被吓得一哆嗦。
他连忙举起手中的权杖,吟唱起火球术的咒语。
火球飞出去的时候,少年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他。
火焰吞没了少年的身体,把他的皮肤烧成焦炭,把他的血肉烧成飞灰,把他的眼睛烧成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火熄了,地上只剩下一具焦骨,和一柄烧得通红的刀。
“嘻、嘻嘻......”诺曼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区区贱民,还想伤害我?”
他举起权杖,吟唱起火墙咒语。
火焰从地底窜起来,在他身边围成一圈,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诺曼在火圈中央缓缓坐下来,打算等外面的混乱结束之后再出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贱民到底还是贱民——
一道身影穿过了火墙。
诺曼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人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火焰点燃了,火焰从他的肩头蔓延到手臂,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他像是从火海里走出来的恶鬼,眉毛烧没了,头发烧没了,脸上的皮肤被烧得翻卷起来。
可他的眼睛还在,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映着诺曼惊恐的倒影。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你们疯了?”诺曼尖叫道,“都给我死!我可是魔神大人选中之人,你们怎么敢妄图伤害我?!”
火球术!火球术!火球术!
他从怀里掏出魔力药水,一瓶接着一瓶地往嘴里灌,权杖的顶端不断喷出火球。
由于惊恐,诺曼的准头有所下降,有时轰击到来人的手脚上面,将他们的手脚烧焦、折断。
可这些人哪怕没了武器,也要扑过来,试图用牙齿从他的身上撕下肉来。
当最后一个火球飞出,诺曼的法力彻底耗尽时,最后一个站在他面前的身影也终于摇晃着倒了下去。
没有了法力支撑,火墙也消散开来。
“哈、哈哈......”诺曼喘着粗气,“终究还是我技高一筹......”
随即,他看到远方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光着脚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不、不要......不要来了!有完没完!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诺曼崩溃地大喊。
女人没有理会他,而是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的脚掌在滴血。
因为没有鞋子,所以她走得很慢,被其他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可最终她还是走到了这里。
女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极轻极淡,像是冬天里飘下的一朵雪花,落到掌心里就化了。
她高高地扬起了匕首。
戈兰娜脸色铁青地放下了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卡塔。
卡塔接过去望了一眼,忍不住下马吐了起来。
“这、这是地狱!”卡塔擦了擦嘴,脸色难看,“第一王女从哪找来这么一群恶鬼?几乎全部战死了,居然连一个叛逃的人都没有。
这可是顶着炮火冲锋,连王城禁卫都不可能做到!”
“地狱?这才哪到哪。”
许久,戈兰娜才开口,
“波诺军已经被炮火打散,现在炮火一停,恐怕骑兵们就要开始收割了。”
“真正的地狱,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