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十里开外的地方,强盗们已经扎下营来。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摆动,三千人的营地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山头,望过去像是一片乌云压顶。
守城战很快就要来了。
伊狄丝从城头上走下来。
训练场中,两百多个生命被堆放在那里。
他们蜷缩着,仿佛一张张被人揉皱又随手丢弃的纸团。
他们与黑麦村的农奴不同。
黑麦村的农奴眼里还会有恐惧、有渴望、有喜悦。
可这里的人们眼中没有。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像是一扇被推开的空窗,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一片虚无。
他们的灵魂已经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具还会呼吸的躯壳,等待着时间把它们也收走。
伊狄丝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一阵秋风吹过心头。
她知道,任何的安慰对于这些人来说都已经没用了。
财富、自由、信仰。
对于这些人而言都不过是无用的笑话。
他们在地狱之中浸泡得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光明,就算阳光照到他们的身上,也不会带来温暖,而只会将他们灼伤。
他们不相信明天,明天是活人的东西。
风从训练场的空地上卷过去,带起一片沙尘。
“我到这里来,不是向你们许诺和平。”
伊狄丝的声音不高,却在这荒凉而寂静的训练场上传了很远。
“我不向你们许诺面包,不向你们许诺美好的生活和光明的未来。
我来,是为你们带来刀兵。”
她拍了拍手,身后的士兵将沉重的木箱抬上来。
箱底砸在地上,激起一阵烟尘。
伊狄丝从士兵手中接过一柄刀,劈开挂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装满了铁。
刀剑叠着刀剑,寒光凛凛。
“你们当中的许多人,应当都曾信奉旧神。”
伊狄丝说道,
“旧神要你们宽恕,旧神说:伸冤在我。”
她顿了顿,
“然而,我要说的是——”
风忽然静了。
“不要宽恕。
我要给你们刀兵,让你们去做你们想做的事。
是的,我在利用你们。
我要让你们替我杀掉那个可恨的法师,
作为交换,我愿在旧神面前,替你们背负杀人的罪。”
伊狄丝许下诺言:
“世间事,人间冤;
不平者,我平之。”
她后退一步,让出那口敞开的箱子。
“刀就在这里,拿,或者不拿,你们自己做决定。”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少年站了起来。
他很瘦,像一根枯枝。
他沉默地走到伊狄丝面前,低下头,从箱子里拿起一把刀。
刀很沉,他举起来的时候胳膊都在发抖。
但他拿起刀来就没有再放下。
他依旧沉默着。
沉默地转身走了回去,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蜷缩起来,而是挺直了背。
周围的奴隶们从他站起来那一刻就齐齐转头盯着他。
看着他拿刀,看着他回来,看着他坐下。
少年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
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到后面连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啊——啊——!”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刀在空气中疯狂地挥舞。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哭泣。
“我要他偿命。”
少年喊着。
“我要他们偿命!”
一个独臂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一个迟暮的白发老头站了起来。
一个瘦得像骷髅般的老妪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箱子面前,拿起一把把趁手的兵器,再沉默地走回去坐下。
不再蜷缩。
最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了上来。
她的脚是光着的,脚底已经被沙石磨破,踩在训练场的沙地上,落下一个个浅红色的印子。
可她浑然不觉。
她走到伊狄丝的面前,蹲下身,把襁褓放在地上,从箱子里捡起一把匕首。
她看着那把匕首,眼神闪了闪,站起身来。
伊狄丝这才发现那地上襁褓中的孩子早已经死了。
小小的脸庞上脸色发青,嘴唇乌紫。
女人看着伊狄丝。
那目光中没有感激,没有请求,没有恨。
那目光比伊狄丝所见白狼的还要冷。
女人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拿着匕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人群深处。
风起,雪落。
细碎的雪花从低垂的天幕上飘落,落在那些瘦弱的肩膀上,落在那一柄柄比雪还要更冷的兵刃上。
没有人躲,没有人动。
伊狄丝看着那些人,内心忽然想到一个词。
余烬。
这些人早已被常年严酷的虐待烧成了灰烬,而她不过是往这堆灰烬里吹了一口气。
于是余烬重新燃烧。
至死方休。
“把他们带到侧门去,等我的命令。”
伊狄丝转过身,声音平静。
可她走开的时候,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看这些人的脸。
......
万兽城外的山头之上,山贼们丝毫没有将伊狄丝的军队当回事。
他们依旧在喝酒划拳。
“如果这个时候城里面的人派骑兵出来袭营,我们将会伤亡惨重。”一个女首领背着手,站在山头上,眺望着远处的万兽城。
站在她身旁身旁的男人哈哈大笑,灌了口酒:
“碧翠丝,我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会说笑话了。
我们在山上扎营,那些骑兵要怎么冲上来?上来送死吗?
更别说,听说里面的王女手底下只有一个骑士团的人手。
哈哈,一个骑士团就敢偷袭万兽城,抄了咱们的老窝,这娘们儿还真是胆大。
城破之后,我要亲手把她擒住!”
“把她留给我。”身穿紫袍的法师说道,“她有王室血脉,魔神大人会很喜欢她的。”
“奎恩,诺曼,你们都太自信了。”碧翠丝说,“自信是会吃亏的。”
“哈哈哈哈,我也想不自信,可是你告诉我,区区几十人的骑士团,要怎么对付我们三千人的大军?”
“也许都用不到你们出手。”名为诺曼的法师阴恻恻一笑,“等到攻城的时候,我把关在仓库里的宝贝一放出来,没准就能全灭他们了。”
“你是说那个巨人?好家伙,那家伙确实厉害,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奎恩说道,“到时候他们发现自己的背后出现了这么一尊大家伙,表情一定很精彩!”
“的确,等到咱们的王女殿下看到她的那帮子手下被巨人当鸡崽一样杀的时候,不知道脸上会什么表情。”诺曼的声音阴冷而残忍,“光是杀那群跟木桩子没区别的废物,我已经腻了。”
“是啊,要不是能留着换粮食,我早把他们全杀了。”
奎恩想起被关在仓库里的那些奴隶们,
“一个个都是没卵的孬种,恐怕我把头伸过去,他们都不敢砍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