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如龙

作者:执笔犬 更新时间:2026/5/14 12:00:02 字数:2120

狐首邪兽见过许多人类战士的剑。

仁慈的、悲悯的。

暴戾的,狠辣的。

人类好像就只会用剑。

长剑、短剑。

轻剑、重剑。

穿盔甲的人用剑,穿皮甲的人也用剑。

他们中的一些人剑用得很好,使起来就像是使自己的手臂。

他们中的一些人剑用得很劣,一看就知道疏于练习。

无论如何,他们终归死于自己刀下,进入自己的腹中。

就和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一样。

他扬起刀,眼角却瞥见一点寒星。

一根针!

不,是一支箭!

哭嚎着直奔自己而来。

这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支箭。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透这支箭的轨迹,知道它是直奔自己太阳穴而来。

他只需要轻轻一避。

咦?

在狐首邪兽想要动身的一瞬间,他惊觉自己的动作竟然变得如此迟缓。

很快他明白过来。

不是他的动作太慢。

是那支箭太快。

他早已死了,在他看见这支箭的一瞬间。

扑哧——

箭矢穿过狐首邪兽的脑袋,带起一阵血花。

一骑从风雪之中杀出,骑士身材娇小,眼神狠戾。

那样眼神,他曾见过。

狐首邪兽第一次知道,原来已死的人也会感到畏惧。

他终于闭上了眼。

鼠尾草催动战马,于雪原奔驰。

驰骋实在是件快事。

风声呼啸,周遭的一切都如幻影般向后掠过。

梅卓说那些怪物实力强大。

她不怕。

强又如何?

打不过,有死而已。

鼠尾草实在不是个怕死的人。

她活着就只为死。

强盗死,魔物死。

死亡实在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看到尸体,鼠尾草的身体都会涌起一阵兴奋的战栗。

更何况,为王掠阵,更令她倍感荣耀。

那些怪物看到她,显然生出了一丝忌惮。

他们结成战阵,口中吟唱着魔法。

冰晶冻住了战马的铁蹄,令她跌落下来。

鼠尾草连滚几圈,并不感到畏惧。

她拔出刀,对着身前的一面盾牌猛劈下去。

锵——!

刀上多出一道豁口,盾牌上多出一道白痕。

于是她干脆丢下刀,从骑士们的尸体上捡起他们的重剑。

那剑太沉。

她挥下时,蜥蜴人们轻易地就能跳到一边。

穿着狮鹫铠甲的女人杀了过来。

她靠着自己的背,气喘吁吁地说着什么。

鼠尾草听不清。

也不想听。

她不是为她而来。

所以她的话,她不必懂。

也不必听。

她在这里,不是为了带她杀出重围。

而是为了为她开路,等她来。

马蹄隆隆。

她来了。

她的枪是冷的,枪尖是冷的,眼睛也是冷的。

可鼠尾草的心热了。

伊狄丝纵马掠入战阵之时,天地间忽然没了声音。

风停了,血停了,那些邪兽们惊愕地抬头。

她人在马上,马在半空。

冰冷的日光披在她的铠甲上,流成一道银色的瀑布。

她的枪动了。

那一枪刺出,一点也不快。

不快的意思是,你明明看得见她的枪尖在动,从哪个角度来,往哪个方向去,你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你躲不开。

因为那一枪实在太快。

快到你的眼睛替你看见了,身体却来不及替你作出反应。

她的枪就像她的箭。

她的箭就像她的人。

一旦离弦,敌人就再也没有机会。

枪尖贯穿蜥蜴人头颅的那一瞬间,什么声音也没有。

铁入骨,血迸出。

风吹过。

蜥蜴人的身体还站着,手里的刀仍旧高举,脸上的表情狰狞。

只有眉心多了一个洞,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汨汨地往外流着血。

伊狄丝没有停。

她的手腕一翻,枪杆横扫,将其他三只将要扑上来的蜥蜴人抽飞出去。

她不再看那些尸体。

蜥蜴人的骨头已被她震碎,她知道。

马还在跑,她还在动。

枪在她的手里像一条银色的蟒,吞吐不定。

每每在不经意间,便将人死死咬住,再不松口,直到猎物粉身碎骨。

邪兽死在她的枪下,就像落叶被秋风卷过。

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一只蜥蜴人从她的身后扑来。

她没有回头。

长枪在她的手中一转,像一道银色的电光。

蜥蜴人被枪柄捅在心口,痛苦地落了下去,整个人仰面朝天。

再也没有动弹。

雪停了。

伊狄丝勒住马,立在战场中央,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她的枪尖还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之上,开出花。

她驱马走向鼠尾草和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握着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伊狄丝的目光落在她的剑上,又移到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她的枪尖,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将她看破。

可将她看破之后,那双眼睛既不怜悯,也不嘲讽。

它只是移开,移向下一件需要被击穿的东西。

“你怕我。”伊狄丝说。

伊莎贝尔想否认。

不是。

可她从不撒谎。

一个从不肯对自己撒谎的人,很难对别人撒谎。

她就是怕。

她苦练剑术,与魔兽搏斗了十余年,建立了一支赫赫有名的冒险家公会,以为自己已是天下罕有的高手。

可今天却被一群邪兽逼入绝境,燃烧生命也无法突围。

而这个女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一柄她从未见过的枪。

像是砍瓜切菜一般就杀光了她面前的所有敌人。

这样的人,她怎能不怕?

伊莎贝尔喉头发紧,说不出半个字。

鼠尾草拍了拍身上的冰碴,走到伊狄丝的马前,单膝跪下。

“殿下,”她说,“幸不辱命。”

伊莎贝尔一脸惊愕。

她原本以为这两人也是冒险家。

她从未听说过,北境还有这样一位‘殿下’。

“我们还有路要走。”伊狄丝说。

“我会派人搜索那辆马车里有什么。”鼠尾草恭敬地说。

“把尸体埋了。”

伊莎贝尔瞠目结舌。

那是我的马车,里面是我的东西。

她想说。

但她不必说。

看着这两人,她已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只是牵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伊狄丝走得很快,金发的女仆迎了上来,迎她下马,为她擦拭盔甲,整理头发。

伊莎贝尔和鼠尾草走在一起。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日落海,辉城。”她说。

“能带上我吗?”她又问。

鼠尾草看向伊狄丝,伊狄丝向她轻轻点头。

“好。”她说。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问。

“月亮。”她说。

“什么意思?”她问。

“夜里,月光会沿着岩石的缝隙落进哥布林的洞窟,驱散黑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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