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首邪兽见过许多人类战士的剑。
仁慈的、悲悯的。
暴戾的,狠辣的。
人类好像就只会用剑。
长剑、短剑。
轻剑、重剑。
穿盔甲的人用剑,穿皮甲的人也用剑。
他们中的一些人剑用得很好,使起来就像是使自己的手臂。
他们中的一些人剑用得很劣,一看就知道疏于练习。
无论如何,他们终归死于自己刀下,进入自己的腹中。
就和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一样。
他扬起刀,眼角却瞥见一点寒星。
一根针!
不,是一支箭!
哭嚎着直奔自己而来。
这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支箭。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透这支箭的轨迹,知道它是直奔自己太阳穴而来。
他只需要轻轻一避。
咦?
在狐首邪兽想要动身的一瞬间,他惊觉自己的动作竟然变得如此迟缓。
很快他明白过来。
不是他的动作太慢。
是那支箭太快。
他早已死了,在他看见这支箭的一瞬间。
扑哧——
箭矢穿过狐首邪兽的脑袋,带起一阵血花。
一骑从风雪之中杀出,骑士身材娇小,眼神狠戾。
那样眼神,他曾见过。
狐首邪兽第一次知道,原来已死的人也会感到畏惧。
他终于闭上了眼。
鼠尾草催动战马,于雪原奔驰。
驰骋实在是件快事。
风声呼啸,周遭的一切都如幻影般向后掠过。
梅卓说那些怪物实力强大。
她不怕。
强又如何?
打不过,有死而已。
鼠尾草实在不是个怕死的人。
她活着就只为死。
强盗死,魔物死。
死亡实在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看到尸体,鼠尾草的身体都会涌起一阵兴奋的战栗。
更何况,为王掠阵,更令她倍感荣耀。
那些怪物看到她,显然生出了一丝忌惮。
他们结成战阵,口中吟唱着魔法。
冰晶冻住了战马的铁蹄,令她跌落下来。
鼠尾草连滚几圈,并不感到畏惧。
她拔出刀,对着身前的一面盾牌猛劈下去。
锵——!
刀上多出一道豁口,盾牌上多出一道白痕。
于是她干脆丢下刀,从骑士们的尸体上捡起他们的重剑。
那剑太沉。
她挥下时,蜥蜴人们轻易地就能跳到一边。
穿着狮鹫铠甲的女人杀了过来。
她靠着自己的背,气喘吁吁地说着什么。
鼠尾草听不清。
也不想听。
她不是为她而来。
所以她的话,她不必懂。
也不必听。
她在这里,不是为了带她杀出重围。
而是为了为她开路,等她来。
马蹄隆隆。
她来了。
她的枪是冷的,枪尖是冷的,眼睛也是冷的。
可鼠尾草的心热了。
伊狄丝纵马掠入战阵之时,天地间忽然没了声音。
风停了,血停了,那些邪兽们惊愕地抬头。
她人在马上,马在半空。
冰冷的日光披在她的铠甲上,流成一道银色的瀑布。
她的枪动了。
那一枪刺出,一点也不快。
不快的意思是,你明明看得见她的枪尖在动,从哪个角度来,往哪个方向去,你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你躲不开。
因为那一枪实在太快。
快到你的眼睛替你看见了,身体却来不及替你作出反应。
她的枪就像她的箭。
她的箭就像她的人。
一旦离弦,敌人就再也没有机会。
枪尖贯穿蜥蜴人头颅的那一瞬间,什么声音也没有。
铁入骨,血迸出。
风吹过。
蜥蜴人的身体还站着,手里的刀仍旧高举,脸上的表情狰狞。
只有眉心多了一个洞,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汨汨地往外流着血。
伊狄丝没有停。
她的手腕一翻,枪杆横扫,将其他三只将要扑上来的蜥蜴人抽飞出去。
她不再看那些尸体。
蜥蜴人的骨头已被她震碎,她知道。
马还在跑,她还在动。
枪在她的手里像一条银色的蟒,吞吐不定。
每每在不经意间,便将人死死咬住,再不松口,直到猎物粉身碎骨。
邪兽死在她的枪下,就像落叶被秋风卷过。
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一只蜥蜴人从她的身后扑来。
她没有回头。
长枪在她的手中一转,像一道银色的电光。
蜥蜴人被枪柄捅在心口,痛苦地落了下去,整个人仰面朝天。
再也没有动弹。
雪停了。
伊狄丝勒住马,立在战场中央,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她的枪尖还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之上,开出花。
她驱马走向鼠尾草和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握着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伊狄丝的目光落在她的剑上,又移到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她的枪尖,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将她看破。
可将她看破之后,那双眼睛既不怜悯,也不嘲讽。
它只是移开,移向下一件需要被击穿的东西。
“你怕我。”伊狄丝说。
伊莎贝尔想否认。
不是。
可她从不撒谎。
一个从不肯对自己撒谎的人,很难对别人撒谎。
她就是怕。
她苦练剑术,与魔兽搏斗了十余年,建立了一支赫赫有名的冒险家公会,以为自己已是天下罕有的高手。
可今天却被一群邪兽逼入绝境,燃烧生命也无法突围。
而这个女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一柄她从未见过的枪。
像是砍瓜切菜一般就杀光了她面前的所有敌人。
这样的人,她怎能不怕?
伊莎贝尔喉头发紧,说不出半个字。
鼠尾草拍了拍身上的冰碴,走到伊狄丝的马前,单膝跪下。
“殿下,”她说,“幸不辱命。”
伊莎贝尔一脸惊愕。
她原本以为这两人也是冒险家。
她从未听说过,北境还有这样一位‘殿下’。
“我们还有路要走。”伊狄丝说。
“我会派人搜索那辆马车里有什么。”鼠尾草恭敬地说。
“把尸体埋了。”
伊莎贝尔瞠目结舌。
那是我的马车,里面是我的东西。
她想说。
但她不必说。
看着这两人,她已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只是牵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伊狄丝走得很快,金发的女仆迎了上来,迎她下马,为她擦拭盔甲,整理头发。
伊莎贝尔和鼠尾草走在一起。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日落海,辉城。”她说。
“能带上我吗?”她又问。
鼠尾草看向伊狄丝,伊狄丝向她轻轻点头。
“好。”她说。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问。
“月亮。”她说。
“什么意思?”她问。
“夜里,月光会沿着岩石的缝隙落进哥布林的洞窟,驱散黑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