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狄丝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并非出于脱力,而是出于兴奋。
在击杀这些蜥蜴人之后,她感受到了一股热流从枪身流入自己的体内,贯穿四肢百骸。
一股力量消除了她的疲惫,强化了她的身体!
为什么?
之前击杀强盗们的时候,自己并没有感受到这种强化。
难道,击杀邪兽可以强化自己的身体?
可这是什么逻辑?
伊狄丝仔细回忆,在游戏的设定集里并没有相关的记载。
不,或许有。
某些神灵可以让其神选具有吸收死者力量的本领。
可自己并不是任何神灵的神选。
外面传来了喧哗声。
伊狄丝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去想。
不管怎样,总归是好事一件。
到底是不是击杀邪兽的缘故,到时候到了辉城,再亲手杀几只,自然就见了分晓。
她走出马车,发现士兵们围成了一圈。
“怎么了?”她拨开人群,看向中心。
那场景十分诡异。
一柄剑插在冰原之上。
剑身通体湛蓝,仿佛由千年的寒冰铸就,在日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伊狄丝十分确信,自己进入马车前,这里没有这样一柄剑。
“什么情况?”
士兵们面面相觑。
鼠尾草站了出来,说道:“殿下,士兵们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口箱子,打开后就变成了这样。”
“我们都试过了,拔不出来。”一个士兵说。
“鼠尾草,你试过吗?”伊狄丝看向鼠尾草。
“没有。”鼠尾草摇摇头,走上前去。
她搓了搓手,双手握住剑柄,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发力。
没有任何动静。
鼠尾草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绷紧。
咔——咔嚓——
伊狄丝似乎听到了冰层破裂的声音,但那柄剑仍然一动不动。
“算了,看来这剑上附有魔法,让梅卓试试吧。”伊狄丝说。
鼠尾草退开来。
梅卓先围着剑转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在手上附着了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她将手握上了剑,却被猛地弹飞。
“这剑在排斥我。”梅卓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抹了把脸,“它是活的。”
“活的?”伊狄丝脸上浮现出感兴趣的神色。
“北境有一个传说。”伊莎贝尔从人群中走出来。
这位骑士已经擦干净了自己铠甲上的血迹。
她紧紧地盯着这柄剑。
“这柄剑是你护送的东西,你知道它是什么吗?”伊狄丝问。
“只是一个猜测。”伊莎贝尔摇摇头,“公会长并没有告诉我我护送的是什么东西。”
“如今看来,恐怕这柄剑正是‘哀恸’。”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北境人心中的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几个士兵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哀恸,神之剑。
不是因为它是神的武器。
而是因为它是用神的脊骨所铸。
先民以炸药炸死耶耿一世。
有的人相信他尸骨无存。
有的人则相信先民将他抽筋拆骨,用他的脊骨打造了这柄剑。
神之子的灵魂被永世囚禁于这柄利剑之中,日日哭嚎,夜夜悲泣。
这把剑,可以让神灵流血。
伊莎贝尔伸出手。
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一瞬间,剑刃上的霜纹猛然亮起,发出刺目的蓝光。
她看见了。
天是黑的,地是白的,所有颜色都骤然褪去,世间空余两色。
雪停,风息,一个人跪在地上。
他在哭。
伊莎贝尔走近,那人转过头来。
他的眼眶里有无数只眼睛。
人的眼睛、鸟的眼睛、鱼的眼睛。
死在雪原上的每一个生命的眼睛,都在那双眼眶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同眨动,一同流泪。
他的背上长出荆棘,荆棘之上结满金色的苹果。
“你是什么人?”她问。
从天地间传来声音。
“我是我所是。”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语言。
不是人类的语言,不是矮人的语言,也不是精灵的语言。
但她能听懂。
那是神的语言。
是天地初开时,命令水与火分开,昼与夜分开,生与死分开的声音。
“把我的骨头还给我。”
祂说。
伊莎贝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眼中流下鲜血。
神把千年的悲哀灌进了她的眼睛。
“她是圣骑士,不能让她接触哀恸!快把她拉开!”梅卓喊道。
鼠尾草一脚踹在伊莎贝尔的腰上,她的身体在冰面上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把她带下去,给她治治伤。”伊狄丝说。
阿莉雅点点头,招手叫来几个女仆将伊莎贝尔抬了下去。
能让圣骑士有这么大反应,搞不好这还真是耶耿一世的脊骨。
伊狄丝摸着下巴,心里想道。
这柄剑其实在游戏之中出现过,不过戏份很少,所以她第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这是北境王的剑,但后来据说因为邪性太重,被扔进了冰湖之中封印。
再后来,北境王室覆灭,北境并入王国版图之中,就更没有人关注这把剑的去向。
没想到,现在又被人捞了起来。
说实话,她有些手痒。
既然别人握了都没多大事,自己又不是圣骑士,应该也无所谓吧?
她走上前一步,阿莉雅拦在她的身前。
“没事的,阿莉雅。”伊狄丝说,“大不了一会让鼠尾草也踹我一脚。”
阿莉雅看着她。
“相信我。”伊狄丝说。
阿莉雅侧身让开,微微低头。
“一会踹轻点。”伊狄丝看向鼠尾草。
然后,她握上了那柄剑,看见了那片黑白的荒原。
那个巨人。
耶耿一世,伊狄丝知道是他。
不需要任何介绍,当你站在一个神面前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就像你站在海边,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这是大海。
神抬起头,脸上是千年前他死去的那个黄昏。
“我好痛。”
整个荒原都开始说话。
巨大的悲痛被风挟裹着吹来,天上开始落雨,像是神的泪滴。
那雨落到伊狄丝的身上,一股无名的哀伤便裹住她的心脏。
她屈膝跪倒在地,只想和神灵一同哭泣。
外界,伊狄丝的身躯也跪了下去。
她的手仍握着剑。
鼠尾草看向梅卓和阿莉雅。
“她现在很危险,没有人能承受神的哀恸,哪怕是她也不行。”梅卓说。
阿莉雅盯着伊狄丝的眼睛。
“她可以。”阿莉雅说,“她说过。”
幻境之中,伊狄丝开始流泪。
她不知道泪为什么要流。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片冰冷的雪中,心中陡然就升起一阵悲哀。
哀伤从地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她只想坐着,坐在雪地里,被风呜呜地吹着。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就这样哭泣,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