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狄丝跪在地上,神灵将手指点在她的眉心。
她的眉心张开了第三只眼。
于是她看见。
看见那具僵尸般的神灵,血肉从骨骼上重新生长。
筋腱攀附,血管蜿蜒,皮肤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来。
终于又变作一个俊朗的青年。
祂站起身来,身体越长越高。
越过山巅、越过云层,越过飞鸟所能抵达的最高处。
祂以法天象地的身躯站在天地之间,脚踩大地,头枕星辰。
祂向她展示了一万张脸。
孩童的脸,少年的脸,青年的脸,老人的脸。
男人的脸,女人的脸,诗人的脸,罪人的脸。
有的脸在哭,有的脸在笑,有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一万张脸的口中吐出一万只手,一万只手汇聚在一起,将她紧紧握住,放入神灵的眼中。
于是她得见神灵之所见。
无尽的血肉之中,空间与时间交叠。
它们不再是两条线,而是一张网,被揉成团,塞进一个太小的容器里。
过去和未来同时发生,因果首尾相衔,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虚空中裂开一千道口子。
一千个伊狄丝从裂隙中迈出来。
有的年轻,面庞光洁,手里摇着扇。
有的衰老,白发如雪,手里拄着枪。
有的活着,眼神空洞。
有的死了,却还在走。
她们从各自的碎片中迈出,在这片无序的时空中短暂重叠,又迅速分裂。
伊狄丝看着她们。
她们看着伊狄丝。
然后一切消失了。
她突然从梦中清醒,发现自己已置身于茫茫宇宙,宇宙中空无一物。
上下左右前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她自己,和面前那尊巨大的神。
祂的脊背横亘在她面前,像一座山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上去。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先知道答案。
她伸出手,抓住神背上凸起的骨节,一点一点往上爬。
神的背上长满了荆棘的树,每一根刺上都挂着一颗金灿灿的苹果。
一万个男人和女人从苹果中降生,在神的脊背上行走、又死去。
埋葬后,化作荆棘树上一颗新的灿灿苹果,再度迸裂。
她被一只硕大的伯劳鸟挂在荆棘之上,不断滴血。
巨大的荆棘被砍下来,铸成十字架。
她还在上面。
但那已经不再是她。
而是赤裸的神灵。
祂死去。
再复活。
祂从十字架上跳下,走了三步,变成一只青蛙。
青蛙又跳了三跳,化作一只飞鸟。
飞鸟飞上高空,俯冲而下,落在泥土里,长成一棵大树。
树冠遮天,根系入地,枝叶间结满了金色的苹果。
可祂难得圆满。
因为他没有了脊骨。
伊狄丝再次睁眼,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千年。
神灵向她示现。
已不再是法天象地的巨大躯体,而是一个常人的大小。
一双眼睛,垂着泪,望着她。
祂朝她伸出手。
“把我的骨头还给我。”他的声音近乎哀求。
她看着他。
“不。”
她说。
她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虚空中睁开了无数眼睛。
大的、小的、人的、兽的、血红的、漆黑的。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全部注视着她。
伊狄丝没有看它们,她看着神。
“神已经死了。”她说。
“大胆!”
神的脸扭曲了。
那俊朗的皮相在一瞬间裂开,一万张脸同时在祂面上闪过,快得像是在翻书。
孩童的愤怒,老人的愤怒,男人的愤怒,女人的愤怒,全部挤在一张脸上。
白色的冰原上冰凌拔地而起,冰凌化作一把插在地上的利剑。
伊狄丝将手握上去,神灵便退了一步。
“我的、我的骨头......”他的声音中带着狂喜。
“还给我、还给我!”他四肢着地,飞速地朝着伊狄丝爬行而来。
天空中的一万只眼睛同时睁大。
“我说过,你已死了。”伊狄丝垂下眼眸。
要杀死一位神,需要怎样的剑招?
劈山倒海,斩星摧城?
不,那不是她的剑。
“我不欠你骨头。”
她缓缓用力。
剑身从冰层之中被寸寸拔出,冰碴飞溅。
剑刃摩擦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锯子慢慢拉过骨头。
她的眼中已没有了天地。
只剩下那道冲来的身影。
剑已出鞘。
伊狄丝使出浑身力气挥动。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不、这不可能。”他的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不是凡人所能用出的剑术......”
黑白的荒原从中间裂开一道金色的裂隙,将所有颜色重新灌入世界。
铅灰的天,白色的地,红色的血。
耶耿一世终于还是彻底死了,消散于天地之间。
士兵们看着站起身来的伊狄丝和她手中的剑,眼中只剩下敬畏。
伊狄丝看着鼠尾草已经抬起一半的脚。
“敢踹我,你今晚没饭吃。”
鼠尾草讪讪地笑了笑,收回了脚。
“我就知道殿下你一定行,都是梅卓老催我。”
“大公,你看见了什么?”梅卓好奇地问,“这柄剑里真有耶耿一世的怨魂吗?”
伊狄丝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有。”她说。
梅卓的眼睛亮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又不敢凑得太近。
“您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伊狄丝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不可说。”她说。
随后她忽然笑了。
“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什么?”梅卓收起了失望的神情。
“神之子,也没什么了不起。”伊狄丝握紧了剑。
“我杀死了他。”
“啊?”
风雪又急。
王国之中,无数座光明神教的神殿之中。
圣火熄灭,圣母雕像的眼睛之中,流下血泪。
辉城的城头之上,正在吟唱治疗魔法的牧师忽然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祈求,都再得不到回应。
魔林之中,一座地底迷宫的深处,一口棺材的棺盖被缓缓挪开,一名青年坐起身来。
如果伊狄丝在这里,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青年的面容与耶耿一世一模一样。
“他终于死了。”青年喃喃道,“不枉我费了那么大力气引导那帮冒险家去把哀恸给捞出来。”
“亲爱的人间,我托斯·莫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