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到鹰之团,他们必须轻装简从。
佣兵们就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旦听到风吹草动,就会立刻逃之夭夭。
伊狄丝先带着灰风回到了辉城,以准备必要的物资。
其实,平心而论,伊狄丝不该答应银风的请求。
身为领主,面临邪兽的威胁,无论如何,自己当以大局为先。
可是,对面银风的眼睛,伊狄丝实在不忍心说不。
更何况,她说得对。
这些人竟敢在自己的领土上谋杀自己的臣属。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臣属。
她也要让这些人知道胆敢这样做将会付出的代价。
阿莉雅替伊狄丝收拾行李,她们预备在第二天的早上出发。
伊狄丝漫步在傍晚的辉城街头。
沉默的石头,沉默的城市。
尚未干透的水洼中倒映着昏暗的天光,空无人烟的屋子里,没有灯火燃起。
孤零零的城市里,她只能听见自己回荡的脚步声。
城市的中心有着一座喷泉,似乎早已干涸,不再喷水了。
喷泉中心的石像面容早已模糊,看不出究竟是哪位旧日神祗。
一只寒鸦站在他的肩头,歪着脑袋看了看伊狄丝,又振翅飞起。
黑暗正在渐渐吞没这座已没有居民的城市。
伊狄丝继续走着。
路过小巷时,喧哗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伊狄丝偏头,发现是自己安置士兵的那片区域。
她走了进去,看见黑麦村的士兵们用碎砖和石块垒起了一个个粗陋的火塘。
橘红色的火光在灰暗的墙面上跳动。
士兵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塘坐在一起,手中端着陶碗。
劣质酒精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伊狄丝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看着士兵们。
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正在讲着什么,手在空中不停挥舞。
他似乎讲到某个荒诞不经的地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头栽进火塘子里去。
旁边的人哄然大笑。
另一个人拍起大腿唱起了一支断断续续的歌。
渐渐地,士兵们听得入了神,也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
“......
我们没有姓名,
是她给了我们姓。
她说从今往后我们就姓伊狄丝,
她说这是她的名字,
现在也是我们的。
......
我们有了姓,
就知道该站在谁的身后,
雪城上面飘扬着她的旗帜,
那也是我们的旗,
她的名,就是我们的姓,
她站着,我们就站着。
......
世间烂事浊如泥,
世间冤枉多如蛆,
她说神不管的事情她来管,
她会为我们伸张公平与正义。
......”
士兵们大多嗓子沙哑,调门跑得不成样子,歌词也记不全,唱到一半就变成了含糊的哼哼。
但他们不在乎。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照亮了他们的脸。
那些脸她都认识,全都是从黑麦村一路跟她走到这里的人。
他们跟这座城市格格不入,像一群闯进废墟遗迹之中的麻雀。
叽叽喳喳,不管不顾。
伊狄丝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她不愿打扰他们的晚会。
走到药剂师协会的门口,发现门没有关,她忽然来了兴趣。
临走之前,她想再拜访拜访这位古怪的药剂师。
她走进去,却发现里面安静得诡异。
没有灯光,也没有火光。
二楼上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
“希尔,你还是老样子。”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窝在这个小地方,跟这些瓶瓶罐罐作伴。”
“瓦瑞娜,”希尔的声音平静,“久别重逢,见到你十分高兴,有什么事吗?”
“执行任务,路过这里。”瓦瑞娜的声音轻描淡写。
“鹰之团在这附近有行动,我负责后勤,团长亲自点的名,说需要优秀的人才保证物资供应。
你也知道,在佣兵团里,没有本事的人根本站不住脚。
不过我还混得不错。
上个月,团长亲自表扬了我。”
“恭喜你。”希尔说,“你一直都很能干。”
“是啊。”瓦瑞娜轻笑了一声,“对了,我现在有女朋友了。
她也是个佣兵,性格很好,使一把双手剑。
遇到她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恋爱的感觉。
她和你真是天差地别,从来都不和我闹别扭,把我捧在手心。”
“那很好啊,恭喜你喜得良人。”
“她什么都听我的。”瓦瑞娜声音微微上扬,“不像某些人,当年我又是送礼物又是表白,她却冷得像冰块,碰都不让我碰。”
楼下,伊狄丝挑了挑眉。
“瓦瑞娜,”希尔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当年的事我很抱歉,我确实不是一个好的——”
“希尔!就当我求求你,跟我们走,好吗?”瓦瑞娜忽然说。
“不。”希尔的声音,“我为什么要走?”
“莫律大人的大军很快就会攻下这里,呆在这里的话,你......”
“我怎么样?”希尔说,“我会死?还是你想说我会被那群邪**淫?总之,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明白你现在怎么这么自暴自弃,你曾经那么优秀,那么自信,你变了。”
“或许吧。”希尔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希尔?”瓦瑞娜的声音说道,“你说过要加入一支传奇的佣兵团,经历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
“你说你永远无法忍受平庸,无法忍受平淡如水的生活。”
“我说过。”希尔的声音说道,“可是,要想做成事,最重要的是量力而行。”
“鹰之团可以接纳你的加入,”瓦瑞娜的声音说,“团长欠我一个人情,鹰之团也缺乏有经验的药剂师,我可以向他推荐你,如果你来了,我们可以——”
“重新开始?”希尔接过话头。
“我们可以并肩作战。”瓦瑞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娇媚,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
“希尔,到了鹰之团之后我们可以多多交流,重新建立感情......不,不只是交流。
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真正地在一起。
我会补偿你的。”
“那你的新女朋友怎么办?”希尔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我们很开放的。”瓦瑞娜说,“我们不会让愚蠢的誓言来束缚自己自由的肉体。”
一段短暂的沉默。
“瓦瑞娜,你是不是觉得我希尔·芙兰穷得像个捡破烂的?”
“啊?”
“我当年真是太糊涂了,答应了你这么个货色。”希尔的声音说,
“这么多年过去,你难道忘记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
“我是学院第一,「傲慢」的希尔芙兰!”
希尔的声音中带着骄傲,
“为了让我安心成长,娜娜莉导师不惜隐藏我的成绩,让我到这种偏远的地方来独自研究。
你在学院和我一起呆了三年,知道我的本事。
到底是有多蠢,才会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会真把自己活成一个废物?
到底是得有多自信,才会觉得我希尔·芙兰,会去吃别人的剩饭?
瓦瑞娜,你觉得你配吗?”
“希尔·芙兰,你!”
听到这里,伊狄丝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