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之团的大本营已不在这片大陆之上。
在冒险者们的故事当中，若他们要前往另一片大陆，都得到港口去。
即便是北境的大公，在交通方式的选择上，与冒险者们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伊狄丝一行人抵达了无定港。
在北方灰白色的天穹下，这座港口就像是一头以木为骨、以油为血的不眠巨兽。
栈桥上呼啸着永不停歇的海风，码头的铁匠铺里炉火熊熊燃烧，不断地发出叮叮当当的打铁之声。
她们走上栈桥，脚下的木板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巨大的帆船在泊位中间轻轻摇晃。
伊狄丝抬头望去，这些庞然大物的船首无一例外地刻着样貌不同的雕像：有的是咆哮的龙头，有的是展翼的霜鹫，有的则是拨弄着七弦琴的海妖。
它们的眼窝里镶嵌着以魔力驱动的发光萤石，这些古老的守护灵将会永远为水手们照亮前路。
“无定港的船只出行都是统一管理的。”灰风指了指远方的一座灯塔，“管理员在海望塔里面。”
那是一座爬满苔藓和藤壶的灯塔。
永不熄灭的熊熊巨火在塔顶燃烧。
走进塔内，里面弥漫着鱼腥、潮湿木材和蜡烛燃烧的气味。
一张宽大的石头桌子被放在里面，桌面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
管理员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一头卷发，干瘦的脸上嵌着一双浑浊的眼睛。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册子，旁边搁着一支鹅毛笔，和一只正在打盹的灰色短毛猫。
“名字。”管理员头也不抬。
“塔拉·格拉特。”灰风不太想使用自己的真名。
鹅毛笔在册子上沙沙游走。
“身份。”
“冒险者。”
管理员抬起头扫了灰风和她身后的伊狄丝等人一眼，然后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纸来。
“填表。”
那是一张足有小臂长的羊皮纸，抬头写着《无定港出境人员信息采集表》。
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至少四十个待填项目。
包括名字和身份。
“刚才不是已经登记过一次了吗？”灰风皱起眉。
“那是预登记。”管理员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是正式登记。”
灰风把表格递给伊狄丝。
伊狄丝低头看表。
姓名，性别，年龄，种族，出生地，现居地，身高，体重，发色，瞳色，是否染发，是否佩戴魔法变容道具，冒险者等级，冒险者公会注册编号，所属公会分会，推荐人姓名及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姓名及联系方式，出行目的，目的地，预计归期，是否单程——
“不儿？”伊狄丝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开始发黑，“为什么身高体重都得填？”
“这是必要的信息采集，方便分析部门的人做什么统计分析。”管理员用例行公事的语气说道，
“过去三年间，无定港出海的冒险者中，体重超过一百八十斤的人类男性有百分之十七未能如期归返。这些数据对港务局的航线风险评估至关重要。”
“我怎么知道自己具体多重？我又没称过。”
“简单，那边有秤。”管理员指了指墙角。
那里大约的确是有一台体重秤。
如果体重秤的定义可以宽泛到涵盖“一块刻满了古老符文的石板，下面蹲着一只看起来脾气很差的石像鬼”这样的东西的话。
伊狄丝站了上去。
“一百斤整。”石像鬼说。
“真神奇，这是怎么做出来的？”伊狄丝惊奇地从石板上跳了下来。
“简单。”管理员刷刷地记录着信息，
“他们从冒险者协会买了一只被抓到的石像鬼，给了他一块石板让它蹲在下面。
石像鬼这种生物耐压，对重量也很敏感，用来做体重秤很合适。”
“好了，现在开始进行常规的询问，请您配合。”管理员蘸了蘸墨水。
......
“第二十四项：是否携带魔法生物或使魔。如有，请填写使魔种类、魔力等级、是否具有攻击性、是否已绝育。”
“这又是什么？”
“上个月出的新规。”管理员说，“有条双足飞龙在船上产了卵，把货舱烧了。”
伊狄丝又从灰风手中接过那张表，从头扫到尾，面色平静。
然后她发现第二页。
“还有第二页？”她的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第二页是《危险品申报明细表》《武器携带许可申请表》《魔法道具出境备案表》三表合一，每一项都要单独打勾，勾完之后还要在旁边签名，签名之后还要按手印。
手印必须用专用的魔法印泥，印泥在另一个办事处领取。
“魔法印泥在哪里领？”
“外面铁匠铺旁边那个屋子里，我记得是叫什么什么管理局办事处。”管理员往左边一指，“不过他今天好像休班。”
一阵沉默。
“休班。”灰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休班。他姑妈家的双胞胎孙女生日。”
“所以今天不能按手印？”
“可以按，印泥在码头负责人那里也能领。”
“那直接告诉我们去码头负责人那里不就行了？”
“码头负责人的印泥只适用于《武器携带许可申请表》，不适用于《危险品申报明细表》。
跨表使用印泥，整张表格作废。
这是去年的审计提出的整改意见。”
管理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似乎对这种解释流程感到某种扭曲的愉悦。
“不过你们可以先填，等办事处的考尔德上班再补按。
放心，不会耽误太久的，他一般上午就能醒酒。”
伊狄丝看了看手里的一大堆纸，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一张公告：
《无定港港务局关于优化出海手续的若干措施》。
公告下面用更小的字写着：“本办法自发布之日起试行，试行期三年”，落款日期是七年前。
灰风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请您先去后面等一等，我来和他交涉。”她把伊狄丝带到了离柜台稍远的位置。
接着，灰风把表格拍回桌上。
“听着。”灰风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到只有管理员能听见的程度，“看见站在我后面那个黑色头发的大小姐了吗？”
管理员抬头看了一眼伊狄丝。
“她是格拉特伯爵的姐姐，风盔城城主银风·格拉特最宠爱的小女儿，灰风·格拉特。
如果你把她惹恼了，小心她一把火把你这座塔给烧了。”
“就是之前跑去跟佣兵们鬼混的那个？”管理员压低声音，惊奇地说，
“这才回来多久，又要出去当冒险者啦？
跟着这么个大小姐，你们这些当仆从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是。”灰风点了点头。
“空口无凭，你怎么证明？”管理员说。
灰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徽章，拍到桌面上。
上面是衔着火枪的灰狼，风盔城银风·格拉特的徽记。
这种徽章上面都附有魔法，极难造假，管理员自然是认识的。
他拿起徽章看了看，露出一副笑脸。
“哎呀，原来是灰风大小姐的队伍，您早说嘛。
大家都是替人干活，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明显比刚才那张小得多、薄得多的纸。
《贵族绿色通道快速通关单》。
“姓名，家族，目的地。
填完这三项就行。”
他把笔递过来，
“剩下的我帮你们解决。”
“身高不用写了？”
“不用。”
“体重？”
“那只石像鬼今天本来就不太准。
昨天晚上它被一个喝醉的水手吐了一身，现在都还有味。
搞不好把它也弄得醉醺醺的。”
灰风接过那张快速通关单，回身递给了伊狄丝。
三项内容，半分钟填完。
管理员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摸出枚铜制登船牌，推到桌边。
“北风号，七号码头，明天早上出海。”
“这么快？”
“这艘船原本是一群小商人订的。”
管理员把登记表塞进抽屉，伸了个懒腰，
“不过，我相信他们很乐意为贵族们做出一点小小的奉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