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来的没有声音。
莱因·哈特在伊狄丝斩来的剑刃之上，瞥见了自己的人生。
一剑落下，万物倒转。
长剑从胸口拔出，血液倒流回伤口之中。
年轻的王者摘下王冠，告别仙灵，然后骑上骏马，征战四方。
马蹄踏碎月光。
他把沾满血的长剑从薇尼亚王后的背后拔出来，妻子回过头，朝他微笑。
他把长剑从首席骑士的胸口拔出来，骑士向他单膝跪下。
他策马追上那辆消失在夜色中的马车，掀起车帘，看着王后和骑士惊慌失措的脸庞，什么也没有做。
他拽紧了缰绳，调转马头。
他变得越来越年轻。
铠甲从身上脱落，露出少年人单薄的肩膀。
他站在波光粼粼的湖边，手中握着那柄金光闪闪的长剑。
湖中仙灵伸出手来，他犹豫了一下，把剑塞回她的手中，将拯救世界的使命一并奉还。
他转身跑向山巅，脚步越来越轻，身形越来越小。
最后赤脚站在山巅的是一个稚童，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莱茵——莱茵——”
母亲的声音从山下传来，穿过岁月。
她蹲在莱茵·哈特的身前，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
她的眉眼已有些模糊了，像是一张隔着玻璃的油画。
“莱茵这么努力地练剑，是为了什么？”
“我要斩断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饥饿与恐惧。”莱因·哈特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朝着无垠的天穹出剑。
“总有一天，我要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
母亲把轻轻地抚上他的手，把他抱在怀里。
“小莱茵真可靠呢。”
她把下巴靠在莱茵·哈特的头顶，
“你能许下这样的愿望，我真高兴。”
风灌进她的衣袍，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可是，又有谁能来让你幸福呢？我的孩子。”
莱因·哈特伸出手，想要触摸母亲的脸庞，那张脸却忽然变了。
“仙杜瑞......”他的口中忽然吐出鲜血。
他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躺在了仙杜瑞的怀中。
仙灵低头看着他，长发垂落。
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王。”仙杜瑞说，“你累了。”
“抱歉，我没能保护好尼伯龙根。”莱茵·哈特费力地喘息着。
仙杜瑞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睡吧，我的王。”她俯下身，嘴唇贴近他的耳畔，声音轻柔，“我知道，你已尽你所能。”
她轻轻哼起了歌谣：
“露为馔，风为宅，
此心安处即蓬莱。
剑已折，愿未改，
长歌一曲归去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消散在风里。
“晚安，我的王。”
莱茵·哈特永远地闭上了他的双眼。
阳光强烈，水波温柔。
仙杜瑞一动不动地抱着他，跪在草地里。
花瓣被风从远方吹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很久之后，她站起身来。
她转身，面对着伊狄丝，伸出手，露出掌心。
上面有着一座迷你的金色小船。
“你的船已被商人们开走，这艘黄金船赠予你。”
仙杜瑞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
“它可以带你离开这座岛屿。”
“走吧。”
伊狄丝沉默地接过那艘小船。
她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山道上，仙杜瑞和莱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众人身后。
“大人，我有一个疑惑。”霍伊斯终于忍不住开口。
伊狄丝没有停下脚步。
“为什么最后仙灵之母对您说话的语气那么冷淡？”霍伊斯说，“她明明是个十分友善的人，在带我看壁画的时候，还对我微笑。”
伊狄丝神情异样地看了他一眼：“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什么？”霍伊斯茫然
“她的痛苦。”
“痛苦？我不明白，大人。”
霍伊斯说，
“莱茵王被执念和仇恨蒙蔽了双眼，误入歧途，就连仙杜瑞也不得不躲藏在壁画之中，
如今，他们终于得以解脱......”
“解脱，你真是这样想？”
伊狄丝说，
“有人永远地死了，死的人是她的爱人，她的丈夫，她的王。”
“我鄙视她。”阿莉雅忽然开口。
伊狄丝看向她。
阿莉雅的眼眶微红，她身上的皮甲因为之前的挣扎而显得有些凌乱。
“她应该拔剑，为她的爱人而战。”
“她做的事情没有错。”伊狄丝说。
“爱人之间，不问对错。”阿莉雅垂下眼眸，“只有忠诚。”
话音落下，一道光柱从几人身后的山巅上冲天而起，刺破云层，搅动天穹。
鲜花与树叶在光柱的周围打着旋，像是无数只飞鸟在绕着火焰飞翔。
梅卓转身。
“仙灵柱。”
她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道耀眼的光柱之上。
“仙杜瑞死了。”
“这又是何必？”霍伊斯叹息。
“你不明白。”伊狄丝说，“她活着，就是为了死在今天。”
几人走到港口，果然那里也已经空空如也。
伊狄丝将黄金船放上水面，金色的小船在倏忽之间长大。
“走吧。”她说，“我们不该继续叨扰这里了。”
在所有人登船之后，金色的船帆无风自鼓，无人操控的船舵自动旋转起来。
就好像它早就知道，他们将要去往何方。
......
赶上北风号的残骸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当伊狄丝站在黄金船的船舷上发现它时，它正被那只海怪撕咬。
外壳被完全撕碎，露出残破的内脏。
里面的商人和水手们大多都已不知所踪。
或许是在海里。
或许是在海怪的肚子里。
它显然是前来报复的。
在伊狄丝看向它的时候，它也抬头向着伊狄丝看来。
海怪示威般地从中间咬住北风号的船身，将之一分为二。
然后远去。
它认识尼伯龙根之主的船。
在大海之上，很少有生物敢于主动去招惹莱茵·哈特。
“可惜。”霍伊斯看着北风号的残骸，“我的货物全都毁了。”
最终他不得不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乡。
“我会给你一个机会。”伊狄丝说，“这个机会给你带来的财富将会是你损失财富的十倍，甚至是百倍。”
“真的，大人？”霍伊斯双眼一亮。
伊狄丝转身，看着霍伊斯，满头黑发在海风中飘扬。
“我要你从你的家乡往罗兰德王国北境的辉城运送药物。”伊狄丝说，“你能运多少，我就买多少。”
“冒昧问一句，您的身份是？”霍伊斯有些迟疑。
伊狄丝偏偏头，身旁的阿莉雅上前，柱剑宣告：
“庶民，跪下！
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乃是王国的第一王女，霜风领大公，
伊狄丝·阿斯特雷亚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