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利文伯爵并未动怒,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讥诮。
“自古弱肉强食,这是这个世界不变的法则。
那些被刀剑屠戮的人,不是因为我出售刀剑才被屠戮的。
就算没有刀剑,他们一样会被丢到水里溺死、被火烧死、被用石头砸死。
武器本身会杀人么?不,杀人的是人类本身!
而这与我出售武器又有何干?”
他的语调沉稳,甚至带着一种诚挚。
“财富,就像雨水。它先润泽高山,再汇成溪流,终究会流淌到山谷和平原。
那些懒惰的、蜷缩在下城区的‘老鼠们’,他们难道没有从这繁荣中分得一杯羹吗?
城墙的修缮、下水道的挖掘、码头的搬运……这些工作的报酬哪一样不是用上城人的金币支付的?
他们没有从事上等行业的能力,就不配获得上等行业所享受的报酬!
世界本就遵循着一条铁律——弱者死去,强者得食。
我只是让这条被伪善掩盖的铁律,重新变得赤裸而诚实罢了。”
他看了一眼伊狄丝。
“你问我眼中的人民是谁?
我告诉你,是所有愿意接受这条法则,并为之奋斗的人!
是那些推动着城市运转、创造着价值的齿轮,
而不是依附其上、腐朽生锈的铁锈。
我带来的是效率,是财富,是能让翡冷翠这个名字响彻整个大陆的荣耀。
而你,不过只是伪善罢了!
让那些无能的老鼠们和精英相同相近的待遇,只会挫败精英们的积极性。
是我们在推动着翡冷翠的进步!
他们,不过是拖累我们的累赘。
这世界可不是童话,小姑娘。”
“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伊狄丝说。
她的眼睛里盛满月光。
“在码头上搬运货物,和在工坊里打造武器,本质上都是相同的。”
“哈哈哈哈哈。”
闻言,沙利文伯爵仰天大笑。
“你是说,我的那些工匠,花了数年、甚至数十年在作坊里苦心学习、钻研的过程,全都一文不值吗?
你要不要去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当然有价值。”伊狄丝说,“但不是对他们本身的工作有价值,而是对你、和你的工坊有价值!”
她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是你的工坊需要大量的专业工匠,所以你培育了大量的工匠!
可是,那些人却并不一定需要成为工匠。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可能原本应该是吟游诗人、舞者或者画家。
或许,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本就具有成为工匠的天赋,
在你的资源和培养之下,成为了卓越的工匠。
可那些没有工匠才能的人,却成了你口中的‘老鼠’!
你试图把他们塞进本不属于他们的框架里,塞不进去就恼羞成怒。
用一句简单的‘不努力、懒惰’来否定他们的人生!
身为伯爵,你却连为自己的决策负责的勇气都没有,要将自己决策之中的失败之处转嫁到自己的领民身上。
竟然还敢在我的面前高谈阔论,真是可笑!”
伊狄丝的话音落下,孤儿院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举着弩箭的佣兵们,手上的弩机依旧稳稳地瞄准着伊狄丝,但有几个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准星上移开了些许。
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佣兵,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神迟疑。
他叫科尔姆,三个月前还是一个农夫。
一家人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种出来的粮食,缴过税后,剩下的只够一家人勉强糊口。
因为种粮食是‘不需要什么知识和技术,任凭谁来都能干的体力活’,所以‘理应拿最低的报酬’。
去年冬天,因为粮食收成甚至不够缴税,地被收了回去,一家人搬到了下城区的窝棚里。
科尔姆还记得父亲那时说的话:“没事,我们还有手,哪里都能活。”
后来父亲在码头上扛货,从跳板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码头的工头给了五个铜板,说这是全部的抚恤金。
五个铜板,甚至不够买一瓶治疗药剂。
科尔姆看着场中那个披风被夜风吹拂的女人,她刚才说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中那个一直没有愈合的地方。
“他们原本可能是吟游诗人、舞者或者画家......”
科尔姆有一个妹妹。
她会唱歌,声音像春天里的百灵鸟。
小时候,她总说自己长大了要去国都,要在最大的剧院里登台演出。
现在她在上城区的一家酒馆里洗碗,手上全是冻疮,嗓子被油烟熏哑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站在他身侧的老兵奥里克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用肘部不动声色地顶了他一下。
那是个警告。
奥里克今年四十出头,打了半辈子的仗,给三个不同的领主当过雇佣兵。
他见过太多人死,也见过太多人活。
他早就学会了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想多了,只会让自己痛苦。
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站在最前排的佣兵马库斯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用靴子碾过。
他靠着给沙利文伯爵的兵工厂招募学徒、监督生产,一路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他住在上城区,有独栋的房子,每年能换两匹新马,女儿嫁给了上城区的一个税务官。
在他眼里,伊狄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他奋斗成果的侮辱。
阿芙罗站在孤儿院门口,蓝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已经和基娅拉与灰风汇合,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伊狄丝。
她听完了伊狄丝说的每一个字。
然后,她露出了一种基娅拉从未见过的表情。
一种极为罕见的、安静的、近乎困惑的认真。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基娅拉:
“基娅拉,我是精英,还是老鼠?”
基娅拉连忙摇头:“你怎么会是老鼠呢?你是副团长啊!精英中的精英!”
阿芙罗歪了歪头,想了想,用手指着伊狄丝。
“那她是老鼠吗?”
“当然不是了,她剑术那么强!”基娅拉说。
“可是,我们都没有上过工匠培训的学校,也没有打造过任何一柄刀剑。”阿芙罗说,“我只会杀人。”
“按伯爵的说法,我和她不就是老鼠么?”
基娅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