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什么呆?”
阿芙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和一点点上挑的尾音。
她把伊狄丝拽了上来。
力道太猛,两个人踉跄了一步,胸膛几乎撞在一起。
伊狄丝能看清她鼻梁上细细的汗珠,看见自己在她的瞳孔里的倒影。
一阵风声从头顶掠过。
是一支箭。
钉在她们头顶的木窗框上,尾羽还在微微颤抖。
“跑!”
阿芙罗松开手,转身继续向上。
伊狄丝跟了上去。
跑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站在露台之上,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四周是高低起伏的屋顶,瓦片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青灰。
最靠近这里的房子,是一栋带阁楼的红砖房。
阁楼的窗户开着,暖黄的烛光从窗口溢出,隐约可以听见有人在弹鲁特琴。
“咱们跳过去。”阿芙罗说。
伊狄丝看了看和对面屋顶的距离。
至少两丈。
中间是两层楼高度的落差。
“你不是开玩笑吧?”
阿芙罗回过头来看她,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助跑。
一步,两步,三步。
阿芙罗跳上屋顶的护栏,脚尖轻点,整个人像一只白鸟一样腾空而起。
蓝白色的长发在她身后展开,
她在半空中转身,对着伊狄丝伸出手来。
“跳。”
就这一个字。
伊狄丝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驱使着。
也许是身后的追兵,也许是四周屋子里如河流般的灯火,也许是阿芙罗眼睛里倒映的星光。
她后退几步,开始跑,用尽全身力气跃出。
失重。
那一瞬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见无数房间里的烛火在晚风中摇曳,闻到晚风中食物的香气,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月光漫过她的肩膀,漫过她伸出的手指,漫过前方阿芙罗的眼眸。
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
温热的、坚定的、骨节分明的触感。
阿芙罗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十指交握,用力一拽。
伊狄丝撞进她的怀里。
两个人在倾斜的瓦片屋顶上滚了一圈。
破碎的瓦片在她们身下滑落,急速下坠,坠入楼下流淌的河中。
水花飞溅。
伊狄丝趴在阿芙罗身上,两个人的鼻尖相距不到三指。
阿芙罗的呼吸有些急促,气息拂过伊狄丝的嘴唇,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味道。
“你简直是疯了......”伊狄丝喘着粗气。
阿芙罗笑着翻过身,把伊狄丝压在下面。
“我有十足的把握,我又不傻。”她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身手不错,很少有人敢和我一起跳。”
“你是第一个。”她说。
伊狄丝翻身坐起来,把她推开:“我真是疯了,才会信了你的话......”
回想起从空中坠落的感觉,她现在仍感觉心有余悸。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追赶声。
“在那边!她们在对面屋顶上!”
火把的光芒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远处屋顶上的佣兵们显然也看见了两人。
“还没完。”阿芙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
阿芙罗把伊狄丝拽起来。
“咱们非得走屋顶不可吗?”伊狄丝问。
“屋顶视野开阔,比较好选择路线摆脱追兵。”阿芙罗说。
她牵住伊狄丝的手。
女孩们开始在屋顶上奔跑。
瓦片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像她们正踩在一架钢琴的琴键上。
每一次起落都有不同的音高,合在一起,像一曲乐章。
阿芙罗跑在前面。
她的身影像一道月光,在错落的屋顶间轻盈地流转。
遇到两栋楼之间的窄缝,她只是轻轻一跃,人已经落在对面。
伊狄丝跟在后面。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某种奇异的亢奋感让她感觉不到疲倦。
风灌进她的领口,带着午夜的凉意;
月光铺在她前方的瓦片上,像一条流银的路。
“低头!”
阿芙罗突然喊道。
伊狄丝下意识地猫下腰。
一支箭从她的后脑勺上方掠过,钉在前面的烟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
阿芙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们也在爬屋顶,但他们的速度远不如她们。
几个佣兵踩穿了朽坏的瓦片,骂骂咧咧地掉了下去。
“从那边走。”
阿芙罗指了指左边一排矮房的尽头。
那里有一段粗糙的石墙,往上爬,就能进入钟楼。
钟楼是翡冷翠最高的建筑,周围地形复杂,一旦进去就很容易甩掉追兵。
伊狄丝点了点头。
阿芙罗先爬了上去。
她攀住墙上的石缝,身体轻盈得像一只猫。
伊狄丝紧随其后。
阿芙罗率先爬上塔顶,朝着伊狄丝伸出了手。
“抓住。”
伊狄丝抓住了。
阿芙罗用力把她拉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坐在塔顶,大口喘着气。
远处,追兵的火把在屋顶上徘徊,显然一时找不到她们的去向了。
塔尖的面积很小,两个人坐着都显得拥挤。
她们的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呼吸声在这安静的高处轻轻交错。
风从钟楼的方向吹来,两人的发丝在夜色中悄然纠缠。
翡冷翠的夜色在她们脚下展开。
铺满青瓦的屋顶层层叠叠,在月光下像一片静谧的海。
盏盏灯火点缀其间,像是撒落在人间的星光。
“很美吧?”
阿芙罗轻声说。
“很多年前,在我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我的姐姐告诉我,
等到有一天,我能爬上翡冷翠钟楼的塔尖时,就能和她一起出去冒险了。
于是我每天都刻苦地练习,终于有一天,可是无论怎么爬都爬不上来,
每次爬到一半,就觉得自己没了力气。
有时候我会气馁,觉得自己是不是一辈子都爬不上来了。
后来,有一天,姐姐没有跟着冒险团一起回来。”
阿芙罗看着脚下的夜色,
“他们只带回了她的剑。
那天,我疯了似地爬到半夜。
第一次爬上了钟楼的塔尖。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从这里看去,翡冷翠的夜色竟然这么美。
有时候,我真想永远呆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她看向伊狄丝,把手放在伊狄丝扶着塔沿的手背上。
“他们走了。”伊狄丝站起身来。
远处,追兵的身影们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咱们也该回去睡觉了,”伊狄丝说,“我现在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