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德王国,北境,熔炉堡。
这座要塞嵌在一面近乎垂直的悬崖之中。
从远处看,它几乎不像是一座城,而像一个巨大的巨人头颅。
密密麻麻的箭窗是它的眼睛,巨大的铁闸门是它的嘴巴,而那些从烟囱之中升起的炊烟则是它的吐息。
要塞的内部被从上到下分为七层,由螺旋石梯和铁索吊桥相连。
最底层是炉石大厅,这里是士兵们休憩和吃饭的地方,终日燃烧着熊熊的大火,炊烟不息的厨房为他们供应无穷无尽的美酒和佳肴,士兵们吹牛打牌的声音缭绕不绝。
第二、三层则是士兵宿舍和武器库,这里堆满了整装待发的士兵们和寒光凛凛的武器,渴望着痛饮敌人的鲜血。
第四层则是粮仓与蓄水池。
矮人们修建熔炉堡时凿穿了山体深处的暗河,将之引入熔炉堡中,铸就了一口永不枯竭的冰泉;
粮仓里则堆满了足以供应上万人食用整整三年的粮草。
第五层是骑士与贵族们的休息区,同时也兼任议事厅的功能,数面绣着不同图样的旗帜被悬挂于这层之中。
第七层是冰冠瞭望台,这里是城墙与山巅的交界处,被修筑成半露天结构,其上的坚冰与积雪常年不化,需要士兵定时铲除。
站在这里向北望去,可以看到绵延千里的灰白荒原,直到天地交汇处那一道模糊的紫色。
魔林。
瞭望台上架设着数台矮人引以为傲的“裂地弩”,其发射的弩矢可以贯穿石巨人的身躯,射程远达三里。
而第六层,原本是格拉特领主所有,此刻归属于雪莉·庞德。
此刻她正站在炼金实验室之中,脸色被炼金罐中泡着的液体映成墨绿。
雪莉看着被泡在罐子里的邪兽,转头对一旁的炼金术士问道:“多久能做出效果稳定的药剂?”
“很快了,大人。”炼金术士埋头于演算草纸之中,“只要邪兽尸体的供应不断,最多再过三个月,我就能拿出效果更稳定的药剂来。”
“很好。”雪莉点点头,想说什么,额头上却忽然青筋暴起。
一旁的戈兰娜见此情形,连忙将雪莉扶到了椅子上,用拘束带将她绑了起来。
雪莉开始用力地挣扎起来,血色的双翼从她的后背透体而出,她的眼睛周围也开始长出血丝。
戈兰娜从炼金术士的架子上拿起一管紫色的液体,注入雪莉的身体之中。
异变停止,血丝消失,翅膀隐匿。
戈兰娜为雪莉解开束缚,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主人......我觉得您这样做太危险了。”戈兰娜的脸上带着忧虑,“我们不应该......”
“我不会放弃的,戈兰娜。”雪莉咬着牙,站起身来。
她觉得脑袋有些眩晕,但她依旧坚持着稳住了身形。
自从她捕获了一头邪兽之后,炼金术士们就开始对邪兽们进行研究。
他们提取邪兽的血液、将它们切片、在它们身上做各种各样的实验。
最终,雪莉在食用了一份据说“因为加入了邪兽的血液而变得更加美味了的食物”之后,发现自己竟然能站起来了。
炼金术士们日夜研究,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邪兽的血液能够压制住庞德家族血脉之中属于血族的力量。
而这份力量则可以帮助她摆脱下体的残疾,靠自己站起身来。
而也许最终,等到血族力量被完全压制下去后,雪莉·庞德能够彻底成为人类,不再被残疾的双腿所困扰。
可是,这份药剂目前似乎有着惊人的副作用......
“如果雄鹰知道自己有翱翔天空的能力,它是不会甘心一辈子在地上行走的,哪怕它可能会为此摔得粉身碎骨。”
“可是,对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您的身体更加重要,主人。”戈兰娜说。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我的身体!”雪莉咆哮道。
随即,她冷静下来,对着一旁被吓到的炼金术士们挥了挥手。
“你们先出去。”她说。
等到炼金术士们全都出去之后,雪莉叹了口气。
“抱歉,我最近的脾气不太好。”
戈兰娜脸上的忧虑之色更深。
她能理解为什么雪莉会如此急切地想要站起来,哪怕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雪莉·庞德,庞德家族的次女。
老庞德公去世之后,原本继位的长子阿德里安性格暗弱,被封臣们操纵、愚弄,诸多兄弟姊妹对此非常不满。
于是没过几年,烽烟四起。
庞德家族的继承人们纷纷依靠着不同的外部势力,在高地内部掀起了一场浩大的战争。
当时,没有人在意雪莉这个小透明。
没有人知道,雪莉·庞德觉醒了庞德家族古老的血族血脉。
这赋予了她转化眷属的能力,却也让她从此再也不能站起身来。
她靠着转化,悄悄地将一众重臣全都变成了自己的眷属,而后又用一场血宴除掉了自己的所有兄弟姐妹,踩着他们的尸骨登上了恐怖公之位。
高地内的人畏于她恐怖的威势而选择臣服,但戈兰娜知道,他们在内心并不服气。
高地不是没有过女公爵,可雪莉身高矮小,还是个残疾,甚至是个血族。
戈兰娜巡视领地时,偶尔能听到小孩子喊她‘吸血鬼’。
在各种民间流传的歌谣之中,她则多被形容为‘弑亲者’,为了夺取权力不择手段。
可戈兰娜知道,雪莉一开始并不想成为高地之王。
战争持续了两三年,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所以她才决定结束战争。
当她问及雪莉,是否应当对领地内的市民们进行思想教育时,雪莉却制止了她。
“人族本来就不应该崇敬血族,他们讨厌我是正常的。”
当时的雪莉一边看着书,一边这样说道,
“对与自己不同的异类保存戒心,这才是人类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的原因。
如果对与自己不同的生物不但不警惕,反而去推崇、崇拜,那么结果不是变为异族的奴隶,就是被异族所灭亡。”
“可是这样说的话,您又为什么要为了停止战争而成为王,承担如此骂名呢?”
雪莉合上书。
“我与他们不同,他们是我的子民。”
雪莉说。
“既然我作为高地的王族而生,享受了他们的供奉,那么我就应该保护他们。
这是庞德家族对于高地子民古老而神圣的承诺,
既然我是这个家族的一员,那么我就要信守承诺,保护高地的子民,让他们不受战争与灾难的侵扰。”
她顿了顿,
“至于他们怎么看我......那与我无关,
我不在乎。”
戈兰娜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了看如今的雪莉,叹了口气。
她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