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接着说。”
伊狄丝躺在椅子上,惬意地享受着阿莉雅的按摩。
碧发蓝瞳的女仆站在她的身旁,这些自阿尔托家带来的女仆们如今被伊狄丝变成了霜风领的文员,专门负责替她处理政务。
“还有就是,您之前曾经传授给眷族们轮作的知识,并赐予他们每周两天的休息。”
女仆说,
“在由矿工们接手他们的种植工作后,对于您留下的轮作知识他们赞不绝口,但是对于每周两天的休息,他们有一些其他的意见。
他们发现农耕这事儿没法双休。”
伊狄丝微微侧头:“为什么?”
感受到领主的目光,女仆微微有些紧张。
“首先是在播种期,霜风领的气候苦寒,播种的窗口期很短,如果赶上周末休息的话,很有可能完不成播种任务。
第二是收割的时候,如果不抓紧时间的话,麦子就会烂在地里,也没有办法双休。”
伊狄丝没有说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女仆继续说道:“其实农夫们也很纠结,他们珍惜您赐予的休息,但眼看着地里的活计堆成山,心里又发慌。”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燃烧声。
伊狄丝一拍自己脑门,心中懊恼。
自己把前世的东西生搬硬套到这里,果然出现了水土不服的情况。
前世大部分城市里的工作可以双休,并不代表农民也可以双休。
自己还是考虑得太少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眺望着远方的农田。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伊狄丝说,“这样吧,我撤销农民们关于双休的规定,把原本属于他们的休息改成额外的金钱补贴。”
“可这样会不会有人说您朝令夕改?”女仆大着胆子问道。
“没事,让他们说去吧。”伊狄丝说,“只要是该改的,我就不会因为顾及面子而犹豫。”
女仆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阿莉雅和伊狄丝。
伊狄丝又重新躺在了椅子上,将脑袋枕在自己的双臂之上。
“士兵们在巡查的时候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邪兽。”阿莉雅替伊狄丝揉着脑袋,“是在一处废弃的哨站里发现的。”
“那只邪兽很虚弱,身上缠着绷带,显然是被人刺了一剑,那一剑虽然没有要了它的命,但也让它伤得不轻。”
“士兵们暂时将它关押在地牢里。”
“有意思。”伊狄丝又坐起身来,“带我去看看。”
地牢位于长城要塞的底层,石壁上渗着终年不化的寒气,火把的光在湿漉漉的墙壁上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守门的卫兵看见伊狄丝亲自前来,慌忙挺直了腰杆。
“开门。”伊狄丝说。
牢门推开,一股腐败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伊狄丝走进去,里面关着一个人。
她靠坐在墙根,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胸口的绷带渗出暗紫色的血迹,在火把的光下几乎发黑,一头乱蓬蓬的深棕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头顶的一对鹿角。
那是一双极为优雅的角,线条流畅,分叉匀称,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象牙白光泽。
它们不像野兽的角那样粗犷狰狞,反而更像是某种精巧的骨雕工艺品。
伊狄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囚犯动了动,抬起了头。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除去那对角,这几乎就是一张普通人类年轻女子的面孔,甚至称得上清秀。
只是她的眼白微微泛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了一道竖线。
四目相对。
邪兽惊慌失措地收回了目光,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伊狄丝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邪兽。
她一直以为邪兽们总是悍不畏死,野蛮无礼的。
或许这只邪兽可以成为自己了解它们的突破口。
了解邪兽们,了解托斯·莫律。
可是,大部分邪兽都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它们只懂得深渊语。
该怎么办呢?
伊狄丝不愿意轻易放弃。
她决定试试。
万一这只邪兽能听懂自己说话呢?
毕竟她都潜伏在长城里有一段时间了。
“你叫什么名字?”伊狄丝问。
没有回答。
伊狄丝没有催促,她注意到囚犯的嘴唇干裂得厉害。
“给她弄杯水来。”
一杯冰水被放在了邪兽的身边。
邪兽不为所动。
“何必呢?你是在求死?”伊狄丝看着邪兽。
邪兽依旧沉默。
“不,你不想死。”伊狄丝摇摇头,“如果你想死,早在我们没有发现你的时候你就自我了断了。”
“你想活下去。”
囚犯的身体抖了抖。
她真的能听懂!
伊狄丝眼睛一亮,继续说道:
“我听说,你身上的伤是被刀捅的。”
伊狄丝尽可能放缓语气,
“不是士兵们干的。
他们在废弃房屋里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这样了。
谁捅的你?”
囚犯没有说话。
“让我猜猜。”伊狄丝说,“是你们自己人干的。”
伊狄丝敏锐地注意到囚犯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她选择趁胜追击。
“你受伤之后没有回去,而是躲进了人类的地盘。
为什么?因为你知道,回去的下场比落在人类手里更糟。”
“不。”囚犯第一次出声。
她的声音闷闷的。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落到人类手里更糟糕了。”
“我会落得这个下场,全是因为人类。”
她说话了。
会说话就意味着可以交流。
伊狄丝站起身来。
“给她准备一间单独的屋子,和一身合适的衣服。”她说,“用对待客人的礼仪来对待我们的新朋友。”
“殿下,可是......”阿莉雅压低声音。
“当然,我知道,不能让太多士兵看见她。”伊狄丝同样低声地说道,“把她安排在妥当的地方,找几个我们的人看住她,不要走漏风声。”
阿莉雅点了点头。
那邪兽悄悄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伊狄丝和阿莉雅窃窃私语。
它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类在干什么。
抓到了邪兽,难道不该立刻杀掉吗?
难道......她还有可以活下去的机会吗?
她要活下去、她要活下去——!
伊狄丝感到自己的裤脚被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