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王女与王城禁卫对面而坐，这场景并不常见。
两人之间的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茶水的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像一道脆弱的屏障隔在两张表情各异的面孔之间。
屋子里还算暖和，墙角的小铁炉里烧着几块煤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埃里克爵士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本该开口的，这种任务他早已驾轻就熟。
先是表明来意，陈述利害，再以国王陛下的名义要求伊狄丝殿下回金兰城接受质询，语气要不卑不亢、软中带硬、硬中带软、外软内硬、外硬内软......
总之类似的话他早已说过了无数次，自认为已经到了炉火纯青、万无一失的地步。
然而当他真正坐在伊狄丝对面的时候，埃里克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
究其原因，还要从那次该死的偶遇说起。
埃里克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带上禁卫骑士团的小队，快马加鞭赶到北境，找到伊狄丝，宣读国王陛下的旨意，把人带回去，交差，领赏，回家抱孙子。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就像他过去几十年里执行过的所有任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样。
然而他在半道上遇到了光明圣女。
还嘴贱地嘲讽了几句。
结果就被圣女给硬生生拽到了风盔城去。
到了风盔城之后，事情变得更加诡异。
爱丽丝圣女以“旅途劳顿，请爵士务必休整几日”为由，将他和他的小队安置在了风盔城的一处驿馆里。
每天的饮**致得不像是在北境边陲，房间里的炉火烧得比金兰城的贵族宅邸还旺，甚至还贴心地给他的老寒腿准备了厚毛毯。
然后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第一天，他去找爱丽丝辞行。爱丽丝说风盔城外刚下过大雪，山路难行，请他再等一天。
第二天，他去找爱丽丝辞行。爱丽丝说骑士们正在组织一场祈福仪式，作为金兰城的代表，他的出席不可或缺。
第三天，他去找爱丽丝辞行。爱丽丝说她的马车坏了，修车需要时间，而埃里克爵士经验丰富，能不能帮忙看看？
第四天，埃里克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早就冲到了爱丽丝的住处，准备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个该死的温柔乡。
然而他刚到门口，就看见爱丽丝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蜂蜜姜茶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真诚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关切地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北境的气候还适应吗，腰腿的老毛病有没有犯。
埃里克张了张嘴。
他接过姜茶喝了一口。
然后又多待了两天。
等到他终于被允许离开风盔城的时候，埃里克骑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山谷中银光闪耀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荒诞感。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跟无数狡猾的敌人周旋过，但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爱丽丝圣女这么难以对付的人。
她的手段之老道、火候之精准、笑容之真诚，令埃里克这个在宫廷之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都不禁在内心深处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为何有这等本事？
后来，埃里克仔细一想，又觉得理应如此。
光明神教的圣女，那是站在整个教廷最高处的人物之一。
她的一言一行都被放大到整个王国面前，无数双眼睛日日夜夜盯着她的举手投足。
承载着如此重量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她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句关心、每一个动作，背后恐怕都藏着十八层算计。
可是问题来了，她为什么要拖住自己？
埃里克骑在马背上，一边往北边赶，一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个问题。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微微发颤，但他的大脑却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着。
他想了三天三夜。
终于在第四天凌晨，一道闪电般的光芒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答案只有一个。
爱丽丝圣女是在替伊狄丝拖时间。
这个结论像一块巨石砸进他的脑海里，激起千层的巨浪。
可是为什么？
第一王女和光明圣女之间不是有着巨大矛盾吗？
整个金兰城都知道她们俩不对付，谁不知道王女殿下曾经放话要把圣女吊在旗杆上抽？
既然如此，光明圣女为什么要帮第一王女？
埃里克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就在泪眼朦胧之中，一个更加宏大的图景开始在他脑海中缓缓成形。
假装的。她们的矛盾是假装的。
年轻的王女在金兰城处处受制，国王陛下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宫廷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像是在监视她，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告密者。
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就像是被关在一个金丝编织的笼子里，名义上是金枝玉叶，可以为所欲为，实际上却不被允许接触到任何真正的权力。
所以她不惜犯错，也要远走北境。
只有在这里，在北境这片苦寒、荒凉、没有人愿意来的鬼地方，她才能真正放开手脚。
这里没有人时时刻刻盯着她，没有人把她的一言一行报到国王面前，她可以练兵、养兵、招兵买马，把权力一点一点地攥进自己手心。
而芙兰夫人和莉莉丝殿下之所以把光明圣女也派来北境......
老天，这根本就是一场交易！
伊狄丝主动离开金兰城远赴北境，以此为筹码，换取芙兰夫人那边也将光明圣女送往北境。
两边各退一步，各取所需，然后各凭本事发展势力，积蓄力量，并约定在将来的某一天，堂堂正正地一决高下。
王对王，将对将！
这分明是一盘横跨整个大陆的棋局，而自己这个倒霉蛋还以为是来跑一趟简单的腿，殊不知已经一只脚踏入了足以颠覆整个王国的棋盘中央。
埃里克坐在伊狄丝对面，将这些天来脑中的惊涛骇浪重新过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庞。
伊狄丝的眼神锐利得像北境的风，面庞沉静而坚毅。
哪有半分在王都时候的纨绔模样？
果然，事情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样！
埃里克在心中为自己的智慧而感到赞叹。
只有自己这样拥有惊世智慧的人，才能看懂两位王女之间的惊世对弈！
埃里克叹了口气。
可惜，自己已经老了。
坐在对面的伊狄丝看着埃里克那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看着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用一种像是看破了红尘般的悲壮眼神盯着自己，内心涌起了巨大的困惑。
这老头儿该不是被北境的风给吹傻了吧？
“伊狄丝殿下，”埃里克爵士终于开口，“陛下很想念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