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马城外的冰原上,风卷着残雪从尸骸间穿过。
伊狄丝骑在马上,望着溃散的联军。
她的玄铁甲上溅满了血,那些血在寒风中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失去了冰巫团,三位伯爵也就不再是伊狄丝的对手。
年轻的王女率领着光耀锐士,一鼓作气地冲出歇马城,在三位伯爵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将他们的阵型冲了个七零八落。
马蹄踏过之处,雪地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红色的花,转瞬又被后续涌上的铁蹄碾碎成泥。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在冰原上搅成一团,又被朔风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一剑斩断了塞尔温的帅旗,那面绣着灰涧城堡的旗帜在风中挣扎了一下,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缓缓坠落在尘埃里。
许多年以后,那时的伊狄丝已远走混沌深渊,三位伯爵在回忆起这一幕时,给她冠以了一个外号。
北境的凶虎。
他们说那天在歇马城外的冰原上,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头从北境风雪中走出的猛兽。
那只猛虎的双眼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利爪按在歇马城的城头之上,好像整座城不过是她爪下的玩物。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伊狄丝已经回到了歇马城的城墙上,俯瞰着城门下那片临时圈出的空地。
三位伯爵被单独关押在不同的房间里。
而其他的战俘们被绳索串成一串,像是集市上待售的牲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俘虏八千八百五十人,”军需官说道,“战马四百六十匹,完好的甲胄八千余副,长矛刀剑正在清点,粮草五十车,足够我军两月之用。”
伊狄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抬起目光。
远方的冰原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天地之间的界限正在缓慢地消融。
歇马城城头的火把次第亮起,像是沿着城墙长出了一排橘红色的、跳动着的眼睛,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原本她预计要彻底征服伯爵们,得一个一个地去攻打他们的城池。
那些石头堡垒易守难攻,少说要耗上大半年的光景。
如今伯爵们自投罗网,被一网打尽,倒省了她无穷的麻烦。
三位伯爵在她手中,他们的城池便等于是她的囊中之物。
赎金、效忠、割地……无论她提出什么条件,那些留守的夫人和总管们都只能照单全收。
这便是战争的规矩。
伊狄丝朝着天空伸出手。
霜风领,已经牢牢地握在了她的手心。
等阿莉雅那边解决了高地的事情,就可以将雪城的军队也调过来,集中全部力量对付亡灵大军。
恐怖公雪莉流落在外,高地剩下的三位领主根本不足为虑。
只需要集中力量对付亡灵就足够了。
伊狄丝在心中盘算着兵力、粮道和行军路线,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下一场战役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胸中有一团东西滚烫,像是熔岩在地下奔涌,寻找着喷薄的出口。
从被放逐的王女到霜风领真正的主人,从孤零零的一支骑士团到麾下千军万马,她走了太远的路。
如今,命运终于开始向她的方向倾斜。
扫清所有威胁的时机已然到来!
伊狄丝手按剑柄,望着冰原尽头苍茫的天际线。
天色几乎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唯独余留天边的一片红霞。
群星还没有升起,天地之间忽然只剩下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她纵声长吟: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她的声音不大,却被风托着传遍了整段城墙。
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士兵们纷纷抬起头来,看向他们的神王。
伊狄丝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继续吟道: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最后一句出口时,她猛地拔出长剑,剑尖斜指苍天。
阳光打在剑身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城上城下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声音像是浪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在冰原上远远地传开去。
城墙上的火把被声浪震得微微晃动,光影在士兵们的脸上闪烁跳跃。
远处的冰原上,有夜栖的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中。
就连那些被捆着的俘虏,也有不少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认命般的释然。
正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跑上城墙,单膝跪地:“殿下,金兰城的使团到了,正在北门外等候。”
伊狄丝收剑入鞘,转身走向城墙的另一侧。
城门外的古道上,一支队伍正缓缓驶来。
当先的旗帜上绣着一头踏山羚羊,那是禁卫骑士团的纹章,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
埃里克·莫尔顿骑在一匹灰色的高头大马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胡须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看上去比伊狄丝印象之中的形象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正抬头望向城墙上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北风忽然停了,仿佛连风都在屏息等待。
埃里克在马上微微欠身,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金兰城贵族之间的礼节。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那种老派贵族特有的从容。
伊狄丝没有还礼,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火把的光芒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脸笼在阴影里,只勾勒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侧影。
从城墙下往上看,她站在垛口之间的身影被火光投射到身后的夜色中,像是一尊屹立在城墙上的古老雕像。
埃里克忽然觉得内心升起一股微微的凉意。
伊狄丝看着他,内心陷入沉思。
埃里克·莫尔顿爵士,带着要将她押送金兰城受审的使命而来。
她应当如何应对?
是听从鼠尾草的建议将其斩杀于此,还是能找到其他更好的办法?
伊狄丝看向埃里克的目光穿破北境的风雪,如刀剑般锋利。
她转身走下城墙,玄铁战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