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时间已经过了接近一个月。
在被伊狄丝严词拒绝后，埃里克爵士也只能无奈地离开北境，带着骑士团回金兰城复命。
经过仔细的布防之后，伊狄丝离开了熔炉堡，回到了这里，坐镇整个霜风领。
今天，雷鸣石铸成的长枪已经送到了雪城，那柄可以贯穿冰龙的武器安静地躺在大殿正中的紫绒展台上，枪身泛着幽紫色的冷光，仿佛雷霆本身被冻结成了金属。
亡灵的威胁即将终结，这柄长枪将会彻底终结萦绕在北境之上的乌云，带来长久的安宁。
为了表示庆祝，也为了在战前激励人心，伊狄丝宣布雪城大宴。
整个霜风领都在狂欢。
长街两侧燃着松脂火把，酒桶直接摆在街边任人取用，烤全羊的油脂滴进火堆，溅起一簇簇明亮的焰星。
北境人用他们粗犷的方式庆祝着即将到来的胜利。
大殿之内，乐声震天。
北境的风笛与战鼓交织在一起，节奏狂野得像万马奔腾。
长桌上堆满了烤肉、蜜渍浆果和烈酒，银质酒杯在火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佣兵们大笑着碰杯，骑士们卸下甲胄纵情豪饮，就连一向矜持的贵族们也在这狂热的氛围中松开了领口，任由烈酒染红脸颊。
比安卡坐在靠窗的位置，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
她在北境开了一家孤儿院，当她向伊狄丝陈述自己的想法时，伊狄丝没有多问，只是直接拨了一笔钱过去。
如今的晨星孤儿院已经收容了四十多个遗孤，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比安卡今晚带了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来参加宴会，这些从未见过如此盛况的小家伙们眼睛瞪得溜圆，一边啃着蜜饯一边听大人们吹嘘战场上的功绩。
“比安卡姐姐，”一个瘦小的女孩扯了扯她的袖子，“大公真的能杀死冰龙吗？”
比安卡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小女孩的眼睛：“没有大公做不到的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旁边的几个北境老兵听见了，纷纷举起酒杯向她致意。
在北境，比安卡的名声早已不止于“伊狄丝的随从”。
那些被她从街头捡回来的孩子叫她“妈妈”，而北境人则称她为“雪城的良心”。
乐声忽然一转，换成了轻快的圆舞曲。
伊狄丝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她今夜穿了一件玄底红边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龙纹，黑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散落在肩头。
烈酒让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微醺的笑意，亮得惊人。
她朝阿莉雅伸出手。
女仆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
周围响起善意的起哄声和掌声，阿莉雅被伊狄丝拉进舞池，裙摆旋开，像一朵在夜风中绽放的花。
伊狄丝的舞步华丽而张扬，每一个旋转都带着王族特有的优雅与傲慢，而阿莉雅则温柔地跟随着她的节奏，像影子追随着光。
两人在大殿中央旋舞，裙袂交缠，发丝相触，伊狄丝的手掌稳稳地托在阿莉雅腰后，两人的距离近得暧昧。
阿莉雅仰头看向她的殿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仰慕。
掌声如雷。
阿芙罗坐在长桌尽头，手里的酒杯被捏出裂纹。
她将那杯没喝完的酒缓缓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一块烤肉，狠狠地咬了一口。
格温多琳站在大殿的阴影里，背靠着石柱，手中拈着一朵不知从何处取来的花。
她垂眸看着花瓣，指尖轻轻捻转，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脚边。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脚下的花瓣已经被碾成了碎末。
灰风靠在窗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沉默地喝了一口酒，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舞曲愈发狂放。
与阿莉雅的舞蹈结束之后，鼠尾草第一个冲上前去。
这位同样黑发的骑士在战场上是一台绞肉机，在舞池里也狂野不羁。
她大笑着旋转，黑发如旗帜般飘扬飞舞。
众人欢呼着举杯。
阿芙罗终于站了起来。
她大步走进舞池，几乎是把鼠尾草从伊狄丝身边挤开的。
“朋友，与我共舞。”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十分的固执。
她用力握住伊狄丝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印痕，两人在舞池中对旋。
阿芙罗的眼睛始终盯着伊狄丝，那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烧穿。
她没有说话，但在旋转的间隙，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伊狄丝手腕内侧那道属于她的伤疤。
一曲结束，格温多琳丢掉手中光秃秃的花梗，迈步上前。
“我的王，可不能冷落了你的王妃啊。”
格温多琳笑面如花。
她的舞姿与所有人都不同。
空灵、缥缈，如花盛放，如月高悬。
她与伊狄丝共舞时几乎足不点地，裙摆飘摇如云雾，那一头长发在旋转中散开，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烈酒像水一样流淌，烤肉堆成了小山又被迅速消灭。
有人跳到桌子上跳舞，有人醉倒在角落里酣睡，有人拔出佩剑与同伴比试，剑光与火光交织在一起，惊险又绚烂。
音乐越来越快，鼓点越来越密，所有人的舞步都陷入了某种狂热的失控。
伊狄丝被一个又一个人抢走，又被另一个人夺回，她在旋转中大笑着，黑发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那笑声清亮而恣意，像要把整个北境的寒气都驱散干净。
最后，伊狄丝站上高台，高举酒杯。
烈酒从杯沿溢出，顺着她的手腕淌下，在火光中像熔化的黄金。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她的脸因酒意而绯红，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赤红镶金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
“今晚——”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不醉不归！”
满殿狂呼。
酒杯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烈酒灌入喉咙的咕咚声此起彼伏。
有人把一整桶麦酒滚进大殿，木塞崩开，金黄色的酒液喷涌而出，众人蜂拥而上用杯子、用碗、甚至直接张嘴去接。
那是最恣睢的欢愉，最狂放的挥霍，张扬得像春天永远不会结束，像太阳永远不会落下。
那时，所有人都相信，战争即将结束，和平即将到来。
霜风领将在伊狄丝的统治之下，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繁华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