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吹来。
一个孤寂的身影站在大殿之外。
塔格里。
这位昔日的骑士团长嘴角紧抿,眼眶深陷,身后的斗篷被朔风撕出几道口子,在身后猎猎翻飞。
他就那样站在殿门正中的位置,身前是热闹喧哗的大殿,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北境冬夜。
士兵们涌入大殿,站满了每一个角落,堵住了每一扇窗。
金属甲胄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长矛如林,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冷的白光。
某种异样的寂静像涟漪一样从门口扩散开来,一层一层地吞没了所有喧嚣。
乐声戛然而止,酒杯停在了半空,重若山岳般的寂静压了下来。
伊狄丝从高台上走下来,脚步有些踉跄。
烈酒让她的动作比平时迟钝了几分,玄色的裙摆拖过石阶。
她困惑地看着塔格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尚未消散的笑意。
“塔格里?”她的声音带着醉意,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老朋友,“你不是说政务繁忙来不了吗?”
“奉新王莉莉丝之命,”
塔格里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艰涩。
“金兰城军团、林地军团、凛冬群岛军团、万兽城军团组成联军,捉拿反贼伊狄丝。”
死寂。
鼠尾草最先回过神来。
她猛地踏前一步,黑发根根炸起,怒视着塔格里,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上杀气骤现:
“他们给了你什么?”
她的声音像一柄出鞘的薄刃,寒气逼人,在大殿中嗡嗡回响。
塔格里没有回答她,他甚至没有看鼠尾草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伊狄丝身上,那双深陷的眼眶里翻涌着痛苦、愧疚、以及某种决心。
“凛冬群岛的舰队已经封锁了霜风领的外海,”
他说,
“联军合众十万,已经抵达了霜风领,包围了雪城。
我假传了您的命令,让斥候不必向您报告。
殿下,已经结束了。”
伊狄丝怔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紧,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狂放而肆意,比刚才宴饮时更加张扬,带着醉意与怒火交织的疯狂。
她踉跄着转身,一把抓过展台上的雷鸣枪。
幽紫色的光芒在她掌中炸裂开来,雷霆之力顺着枪身蔓延跳动,让周围的空气都带上了刺痛的电流感。
枪身上的晶簇纹路像是被唤醒了,紫光大盛,映得她整张脸都笼在一层妖异的光芒中。
塔格里的瞳孔猛地一缩,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见过伊狄丝当初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的恐怖,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记忆里,此刻随着紫光亮起,一齐翻涌上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微微颤抖。
“擒我?”伊狄丝冷冷笑着,枪尖一振,指向塔格里,“你们也配?”
她感受着枪身上传来的澎湃力量,这股力量足以贯穿龙鳞,足以撕裂钢铁,
足以让十万大军在她面前化为齑粉。
她挥动手臂,枪尖刺出——
不对。
她的力量正以她能够清晰感知的速度飞速消散。
雷鸣枪上的紫光开始明灭不定,从枪尖到枪尾,光芒一寸一寸地熄灭。
她的身体变重了。
这种沉重的疲惫感她太熟悉了。
这是普通人的感觉,是她在穿越之前日复一日体会过的那种平庸的、无力的感觉。
伊狄丝的脸色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持剑斩杀过神灵的双手,如今正在微微发抖。
她甚至承受不住雷鸣枪的重量。
枪身上的雷霆之力已经彻底消散,紫光尽灭,只剩下冰冷的金属握在她发颤的掌心里。
枪尖磕在石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周围响起了兵器出鞘的声音。
长剑、战斧、长矛,在火光中一齐举起,密集得没有一丝空隙。
矛尖组成的钢铁丛林缓慢而坚定地收紧,每前进一寸,压迫感就浓重一分。
伊狄丝忽然觉得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她从未质疑过的那份力量、忽然不再眷顾自己。
她早该想到的。
依靠这种来历不明的力量,迟早有一天会吃个大亏。
如今,在她最需要这份力量的时候,这份力量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来!力量!
不论你是什么神灵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也好,把力量给我!
伊狄丝在内心咆哮,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可无论她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应。
塔格里看着这一幕,眼中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看得很清楚,那柄枪上的紫光熄灭了。
伊狄丝的手在发抖,她没有发动攻击。
塔格里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伊狄丝颤抖的手腕和那柄暗淡的雷鸣枪之间来回扫动。
这是真的吗?伊狄丝忽然失去了那股无可匹敌的力量?
还是她在故意示弱,引他上钩?
塔格里的手指在剑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请您放下武器。”
伊狄丝没有回答。
塔格里深吸一口气,朝身旁的副官微微点了点下巴。
两名士兵从队列中走出,小心翼翼地朝伊狄丝靠近。
他们手中的长矛指着伊狄丝,但矛尖也在颤抖。
他们也听说过这位殿下的威名。
伊狄丝猛地抬头,挥枪横扫。
枪尖划出一道软弱的弧线,撞在最前面那名士兵的盾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然后从伊狄丝手中滑脱,砸落在地。
塔格里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残存的愧疚和犹豫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冷硬的东西。
不管由于什么原因,如今的伊狄丝连一柄枪都握不住了,这是事实。
他的脊背挺直了几分,下巴微微扬起。
“拿下。”他说。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艰涩,没有了挣扎,只有干净利落的命令。
士兵们不再犹豫,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然后,血花飞溅。
格温多琳双手齐扬,漫天花瓣如暴雪般席卷而出。
那些花瓣在飞出她指尖的瞬间变得锋利如刀,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最前面的一排士兵惨叫着捂住眼睛后退,指缝间鲜血迸流。
“走!”格温多琳低喝一声,伸手拽住伊狄丝的手臂将她拉到身后。
她的裙摆在旋身中绽开如一朵巨大的白花,长发在狂风中飞舞,那张一贯冷淡从容的脸上此刻满是杀气。
阿芙罗的剑在同一瞬间出鞘,劈断了刺来的长矛。
矛杆断裂的木屑在半空中炸开,她的剑光紧接着横斩而出,在包围圈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伊狄丝,语气笃定:“没事,相信我。”
阿莉雅护卫在伊狄丝的另一侧。
她的手探向腰间,解下了缠绕在腰际的银丝软鞭。
软鞭破空而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抽在最前面那名士兵的手腕上。
士兵惨叫着松手,长矛坠地。
第二鞭紧随而至,鞭身缠绕住另一支刺向伊狄丝的矛杆,阿莉雅借力一扯,那士兵踉跄着撞向身旁的同伴,两具身体砸在一起滚倒在地。
鼠尾草一脚踹翻挡在几人前面的长桌,桌面轰然倒地,佳肴美酿倾泻一地。
她抄起桌旁一支比武用的铁枪,掂了掂分量,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随即挺枪杀入敌阵。
几人像一柄楔子,以格温多琳和鼠尾草为锋刃,阿芙罗和阿莉雅为左右翼,狠狠地凿进了包围圈中。
矛阵被撕开,盾墙被撞碎,大殿里杀声震天,血溅石柱,火光中无数道人影纠缠厮杀,刀剑碰撞的火星四处迸射。
大殿之中其余忠于伊狄丝的士兵们也纷纷抓起身边的武器,开始怒吼着扑向塔格里所带来的士兵们。
塔格里站在一旁,脸色淡然。
困兽之斗,负隅顽抗罢了。
“封锁殿门!”他高声下令。
格温多琳扔出一朵玫瑰,花瓣猛然炸裂,冲击波将堵在门口的数十名士兵齐齐震飞。
碎裂的甲片和断矛在半空中翻飞,殿门轰然洞开,北境的冷风灌了进来。
“谁敢挡我?谁能挡我!”鼠尾草大吼一声,率先杀出殿门。
雪城的夜黑得像墨。
街道上铺满了新落的雪,被仓促调动的士兵们踩得一片狼藉。
火把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橘红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警钟声从城头方向传来,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地敲在众人心上。
雪城已被全部换防,此刻城里全是他们的人!
光耀军远在熔炉堡和辉城,鞭长莫及。
如今,能依靠的人只有她们自己!
女孩们沿着长街狂奔。
鼠尾草一马当先开路,凡是挡在面前的士兵都被她用那杆铁枪挑翻在地,黑发在血雨中飞舞,笑声狂放如癫。
格温多琳断后,花瓣在她身后布下一道又一道锋利的屏障,绞杀着追兵的性命。
阿芙罗护在伊狄丝左前方,长剑翻飞,每一剑都带走一声惨叫。
阿莉雅护在右翼,她紧紧贴在伊狄丝的身旁,软鞭在半空中飞舞,银色的鞭影像一条被激怒的蛇,不断击中从黑暗中涌出的伏兵。
伊狄丝跌跌撞撞地跟着她们奔逃,内心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惭愧和愤怒。
凛冽的北风灌进她的喉咙,割得生疼,她的肺像是被揉成了一团皱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气息。
她咬紧牙关,逼自己跟上,逼自己不要成为累赘。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腿越来越沉,心越来越冷。
城门就在前方。
高大厚重的城门紧闭着,门闩粗如梁柱。
城门两侧的石墙上站满了弓箭手,弓弦已经拉满,箭镞在火把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寒光,像满天星斗一齐坠落,对准了下方的街道。
密密麻麻的重装步兵,盾牌相叠如一面铁壁,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没有一丝可供穿行的空隙。
方阵两侧,弩手们正上紧弓弦,钢质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她们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铜墙铁壁,身后是滚滚追兵,头顶是满弓利箭。
无处可逃。
风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的喘息。
鼠尾草持枪伫立,冷冷地看着士兵们。
阿芙罗的手中握着剑,胸脯微微起伏,身上的银色铠甲被染得血红,就连手中的长剑都变成了赤色,不断地向下滴血。
阿莉雅手中的软鞭无力地垂落在雪地上,鞭梢的尖锥磕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她的肩膀在剧烈起伏,握住鞭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久而微微抽搐,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伊狄丝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伊狄丝的肉里。
格温多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花瓣在指尖安静地旋舞。
她抬起头,望向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望向眼前坚不可摧的盾阵,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伊狄丝。
伊狄丝黑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
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火光与刀兵。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闭上了眼睛。
仅靠她们几人,绝无可能突破这样的包围。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