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的入口藏在雪城以北,高地外围的群山之中,一片青色乱石的深处。
两块倾斜的巨石相互倚靠,形成一个歪斜的三角形洞口,露出其下幽深的隧道。
昭命骑士们用绳子将每个人连接起来,确保进入迷宫后不会有人迷失其中。
梅卓举着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火光幽幽。
“跟紧我,将精神集中在我的身上。”梅卓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不要碰墙壁,这里的东西很可能都附有某种魔法,我们必须万分小心。”
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甬道向下倾斜,越走越宽,越走越深。
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带着一种青苔的腥臊气味。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空间的边缘。
很难去形容这个场景。
它像是一个巨大的深谷,伊狄丝站在边上向下望去,只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条弯弯扭扭的石桥——如果那东西可以这么称呼的话,孤零零地立于这座深谷之上。
“不要往下看。”梅卓说,“将精神集中在我的身上,什么也别想,跟着我走。”
她没有告诉其他人的是,芙兰希尔曾告诉过她部分关于诸王古墓的传闻。
譬如此处,正是“深渊之桥”。
在深渊之桥的传说里,所有踏上这座桥的人都听见了从深渊深处传来的某种呼唤。
他们停下脚步,低头凝视黑暗,露出微笑,纵身跃下。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黑暗里听到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黑暗里看见了什么。
火光摇摇晃晃,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石桥,没有人往下看。
伊狄丝跟着梅卓的脚步往前走,忽然觉得无尽的黑暗之中浮现出了某种图案。
那是一幅巨大的画,覆盖了整片黑暗的空间。
不知道为何,明明缺乏充足的光线,她却能清晰地看见画上的场景:
密密麻麻的人形跪伏在地,朝向一个端坐于高处的身影。
那身影画得比所有跪伏者加起来还要高大,却没有面目,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殿下?”阿莉雅轻声唤她。
伊狄丝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沿着壁画移动,从那个端坐的身影移到跪伏的人群,再移到画面边缘那些扭曲的线条上。
那些线条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纯粹的装饰,缠绕在整幅壁画的四周,形成一圈藤蔓般的边框。
她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些东西。
就像一个人偶尔会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曾经在梦中出现过一样,她知道自己认得这幅壁画,认得那些扭曲的符号,认得那个没有面目的身影。
她的思绪缓缓沉入画中。
“殿下!”
阿莉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伊狄丝听见了,但她已经无法回应。
壁画上的线条瞬间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从那些古老的刻痕中透出,像血管中重新流淌起血液。
黑暗席卷而来。
然后,她站在了宇宙之中。
脚下是虚空,头顶是虚空,四面八方都是虚空。
无数星辰悬浮在她周围,有些近在咫尺,另一些则遥不可及。
她的目光被面前的东西牢牢抓住了。
那是一张棋盘,横亘在星海之间。
棋盘两端坐着两道庞大的身影,高得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各自伸在棋盘上方的两只手。
一只手由流动的熔岩与烈焰构成,每一次落子都有火星坠落。
另一只则晶莹剔透,像是用星光凝聚而成,手指间缠绕着淡淡的星尘。
祂们在弈棋。
伊狄丝低头看去。
棋盘上是一座座城池、一片片山河、一队队冲锋的战士。
她不认识那些地方,但她能看到每次落子时棋盘上产生的变化。
每一个落子的瞬间,都决定了某场战争的胜负、某个王朝的兴衰、以及无数人的生与死。
那两只手在棋盘上快速移动着。
熔岩之手落下,一整片光点被染成赤红,城池焚毁,军队溃散。
星光之手轻拂而过,另一片光点重新亮起,河流改道,新城从废墟中拔地而起。
双方绞杀在一起,赤红与银白的光点相互吞噬,棋盘上不断有光芒熄灭,又不断有新的光芒亮起。
伊狄丝看得入了神。
她看不懂这局棋,她只恍惚地觉得那里面有一种残酷到极致的美。
她试图看明白其中任何一步的用意,但每一次都只能捕捉到一丝模糊的影子,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幅绝世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熔岩之手落下了关键的一子。
棋盘上局势骤变。
赤红的光芒从那一子的落点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银白的光点纷纷黯淡,像是被洪水淹没的萤火。
一道赤红的龙卷在棋盘中央拔地而起,卷碎了最后几处坚守的银光。
“你输了。”
熔岩之手的主人说话了,语气中满是志得意满。
星光之手的主人没有回答。
祂缓缓收回了手,搁在膝上。
然后,祂转过头,看向了伊狄丝。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就和伊狄丝的一模一样。
“我最关键的一枚棋子,”祂说道,“你终于快要来了。”
祂抬起头,看向另一尊弈者。
“胜负未定,”祂说,“一切都还是未知之事。”
说罢,祂微微俯下身来。
那股压力几乎让伊狄丝跪倒,但她咬着牙挺住了,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虚空中,化作一串细小的红点。
“你很愤怒,”祂说,“也很恐惧,你失去了力量。”
祂怎么知道?祂究竟是谁?
伊狄丝在心里想。
“我当然知道。”祂说,“你的力量是我赐予的。”
这句话像一柄冰锥,直直刺进伊狄丝的心脏。
“我从诸天万界之中选中了你。”
祂伸出手,手指轻轻一点,虚空中便浮现出无数面镜子般的碎片。
那里面装着数不清的他。
不是伊狄丝,而是林羽。
熬夜苦读的林羽、因为上班而疲惫不堪的林羽、正在肝白金奖杯的白羽......
“你是我选中的棋子”祂说,“是我带你脱离凡俗,要交予你伟大的使命。”
使命?
什么狗屁使命?
是把自己扔到这个异世界里来,让自己远离故土?
是在自己即将完成大业之时忽然收回自己的力量,让自己狼狈至此?
伊狄丝看着那些碎片中的自己,握紧了拳头。
“马前卒我已经为你备好了。”
祂挥了挥手,一枚碎片飞到伊狄丝面前。
那里面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数百人正从一片扭曲的光幕中走出,踏上了一片燃烧着紫色火焰的大地。
“阿尔特雷斯家族。
他们是阿斯特雷亚家族的近亲,十年前他们消失,是因为我把他们送去了深渊。
如今,他们已在深渊站稳脚跟,只待你的到来。”
“我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
伊狄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怎敢操纵我的命运?”
她以为祂会发怒,但祂只是微笑。
就像大人看着孩子挥舞木剑,说要打败全世界一样。
“你终将服从。”祂挥了挥手。
然后一切开始消散。
星辰黯淡,棋盘碎裂,那两道庞大的身影化作漫天的光尘。
伊狄丝觉得自己在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穿过无数模糊的画面与声响。
“殿下!殿下!”
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
伊狄丝睁开眼睛。
她靠在阿莉雅怀里。
阿莉雅正用沾湿的布巾擦拭她的额头,阿芙罗和鼠尾草持剑守在两侧,梅卓和格温多琳蹲在她面前,满脸焦急。
“殿下,你之前忽然昏过去了。”梅卓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伊狄丝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们已经不在石桥上了。
身后是一道狭窄的裂缝,隐约能看见一线天光从裂缝的另一端透进来。
身前是一片荒凉的冻原,远处是连绵的灰色山脉,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有雪粒被风吹起,打在脸上生疼。
骑士们正在周围扎营,打算在这里暂且休息。
她们穿过了古墓。
“我们怎么走出古墓的?”
“在桥上的时候殿下你忽然倒下了,我们几个人扶着你继续走,好像只走了一小段,就忽然走出了古墓,到了这里。”梅卓语气感慨。
就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走出诸王古墓的。
传说中的绝凶之地,似乎对她们格外友好。
“也许真是上天眷顾。”格温多琳说。
阿莉雅没有作声,只是沉默地搂紧了伊狄丝的肩膀。
伊狄丝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残留着指甲掐出的伤痕。
是祂做的,她知道。
伊狄丝抬头,在阿莉雅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看见了那双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