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伊狄丝几乎准备要放弃抵抗时，大地开始震动。
石砖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细密的裂纹从城墙根部蔓延开来，街道两侧房屋的瓦片纷纷滑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东倒西歪，惊呼着抓住了城墙的边缘，盾阵前排的重装步兵脚下一个踉跄，盾牌与盾牌之间撞出刺耳的金属声响，原本严丝合缝的阵型出现了晃动。
战马在嘶鸣，士兵们在叫喊，火把从支架上脱落，掉在雪地之上，然后熄灭。
“怎么回事！”塔格里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着。
轰隆！
厚重的门闩像柴火一样断裂，两扇城门向内弹开，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积雪和碎石被气浪卷起，在半空中形成一片灰白色的烟幕。
烟幕之中，骑兵的身影冲了出来。
具装重骑，人马皆覆铁甲，盔顶饰以赤缨，胸甲上镌刻着一枚脚踩日轮的金龙纹章。
为首的那名骑士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两下，重重落地，砸裂了两块石砖。
他掀开面甲，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昭命骑士在此！”他高声喝道，“谁人敢伤我主！”
“青蛙！我这是奉国王之命办事，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塔格里怒喝道。
“国王？”青蛙轻蔑地说道，“对黑麦军而言，这天下只有一个主人！”
一百名重骑兵同时将骑枪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响声。
“伊狄丝！伊狄丝！”他们高呼着。
曾经的农奴们，如今身披铁甲，目光如铁。
他们在大浪崖接受了地狱般的训练，每一个昼夜都在等待这一刻。
为那个将他们从泥泞中拉起来的人而战，或者为她而死。
原本伊狄丝只是希望这些陪伴自己起于微末之时的骑士们也能共襄盛会，于是就让爱丽丝折道去昭命院通知他们赴会。
没想到，却成了自己此刻获救的伏笔。
“殿下！”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骑兵队列中疾驰而出。
那是一个女人，火焰般的红发在风中狂舞，深蓝色的法师袍上绣满了银色的符文，此刻正因刚刚施展过大型魔法而微微发烫，在寒夜中蒸腾出缕缕白汽。
梅卓翻身下马，法杖顶端的宝石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下去，显然刚才引发地震的魔法消耗极大。
她的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上马！”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声音短促而果断，“殿下，让你的人上马！快！”
鼠尾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把拽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而上。
阿芙罗架住伊狄丝的胳膊，将她托上梅卓身后的马背。
这一刻伊狄丝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曾经纵身一跃就能翻上马背的那双腿，此刻变得有多么的笨拙。
她的身体在被托举的过程中笨重得像一具尸体，右腿磕在马镫边缘，腿骨上传来一阵钝痛。
那种痛感是如此普通、如此平庸、如此地令人绝望。
她咬紧了牙关，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阿莉雅收起软鞭紧随其后，格温多琳花瓣一卷，将追得最近的几名士兵逼退，然后纵身跃上一匹战马。
“不要恋战！快走！”
梅卓高喊，法杖在地上一顿，又是一道无形的震波贴着地面扩散开去，追兵的脚下石板纷纷碎裂，几十名士兵摔倒在地。
昭命骑士们迅速变阵，从冲锋的楔形转为护卫的圆阵，将伊狄丝一行人护在中央。
“走！”梅卓一声令下，百骑转向，从洞开的门户处疾驰而去。
身后，塔格里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支骑兵绝尘而去。
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很紧。
“她们跑不掉的。”他咬着牙说。
铁蹄踏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雪地，一路狂奔。
雪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火光变成了天边一簇微弱的橘红色光斑。
她们在一处废弃营地里停下休整。
篝火被点燃，微弱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伊狄丝坐在火堆旁，身上裹着一条毛毯，却仍然止不住地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觉得想笑，又忽然觉得想哭，最终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
梅卓在她面前蹲下来，将一个水囊递到她手中。
“殿下，喝水。”
伊狄丝接过水囊。
“爱丽丝呢？”她问。
“还在昭命院，那里需要有人坐镇，她说她不习惯宴会。”梅卓说。
伊狄丝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弄出那种地震一样的动静的?”她继续追问，“我记得你是火法师，不是土法师。”
梅卓深吸了一口气，在伊狄丝对面坐下。
“我去大浪崖昭命院任教后不久，遇到了正在四处游历的希尔芙兰。
出于好奇，我问她知不知道关于阿尔特雷斯家族十年前忽然消失的事情。
原本我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跟我说了。”
“她有一个推测。”
梅卓说。
伊狄丝看向梅卓。
阿尔特雷斯的消失是北境最大的谜团之一，无数人试图追查真相，但从未有人找到过答案。
“希尔芙兰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百科全书、地方志、野史笔记和访谈录。”
梅卓继续说下去，
“她找到了一份六十年前的访谈口录，受访者是一个曾为阿尔特雷斯家族做过杂役的老人。
老人在访谈中提到，阿尔特雷斯家族有一句世代相传的祖训，大意是‘地脉之门，通天地之气，不可妄启’。”
“地脉之门？”伊狄丝皱起了眉头。
“这只是一个翻译。”梅卓摆了摆手，“原文是用古代文写的，希尔芙兰研究了很久，认为这个所谓的‘地脉之门’其实是一个传送门。”
篝火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几颗火星跳了起来，飞入夜空。
“她在典籍中找到了一些零散的描述，相互进行验证，最终得出结论。”
梅卓继续说道，
“先民在北境建立过多个定居点，其中最重要的几个都建在所谓的‘地脉节点’上。
而这些节点之间，曾经存在过相互连通的传送通道。
雪城的位置，恰好与其中一个节点的坐标完全重合。
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么阿尔特雷斯家族当初一夜之间消失——”
“就是因为传送门。”阿莉雅接过了话头。
梅卓点了点头：“他们可能触发了什么，或者被什么东西召唤，或者遭遇了某种传送门的失控。
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传送门的存在，除非真正将它激活。
而一旦激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希尔芙兰告诉了我激活传送阵的方法，却警告我她不会对这个传送阵所引发的任何后果负责。”
“所以你激活了传送门？”鼠尾草看着梅卓。
梅卓点了点头：“我们到门外的时候发现雪城已经被封锁了，我用惑心术——一点法师的小技巧，我在翡冷翠学到的，询问了一下守城的士兵，得知了塔格里叛变的事情。
情急之下，我也顾不上许多了，只能尝试使用这个魔法，看看能不能产生一些影响，好让我们能冲进去。
结果你们也知道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们要休息多久？接下来我们要往哪儿走？”阿芙罗问道。
“当然是往北。”格温多琳说，“我们要进入熔炉堡，带领光耀军杀回去，肃清这些叛徒。”
“不。”梅卓说，“我们不能直接往北。”
闻言，众人都看向她。
“我在路上接到消息，莉莉丝的联军已经在霜风领外围完成了合围，在各个交通节点都设置了重卡。”梅卓说，“光凭我们这些人，是绝对冲不出去的。”
漫长的沉默。
“那我们该怎么办？”鼠尾草问。
格温多琳再次提出意见：“那就先隐蔽躲藏起来，光耀军见我们久无音讯，一定会南下来寻。”
“不行。”梅卓又否决了她的建议，
“光耀军要南下，必然遭到堵截。
能不能冲破封锁找到我们先不说，就算能，也得花上至少一个月时间，我们能坚持几天？
塔格里军中许多人比我们熟悉北境多了，最多三五天他们就能找到我们！”
“所以。”伊狄丝说，“你的建议是什么？”
梅卓抬起头，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四个字。
“诸王古墓。”
阿莉雅猛地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在火光下白得吓人。
“不行。”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绝对不行。”
“为什么？”格温多琳问。
“因为那里不是活人能走的路。”
阿莉雅解释道，
“诸王古墓存在了悠长的年月，早在先民到达北境之时它已经就存在于此，里面埋葬的不是人类的祖先，而是更古老的东西。
抵抗深渊入侵时，精灵们叫它‘阿诺-艾尔-萨拉’，意思是无归之路。
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过。
从来没有。”
“正因如此。”梅卓平静地说，“才不会有人想到我们会从那里走。”
“你疯了！”阿莉雅拔高了声音，“如今殿下身体有恙，走那里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出现什么意外——”
“好了，不要说了。”
沉默许久的伊狄丝终于开口，她抬起眼睛，目光温柔地落在阿莉雅脸上。
“阿莉雅，没事的。”她说，“我们走诸王古墓。”
“可是......”阿莉雅还想争辩。
“没事的。”伊狄丝对着阿莉雅伸出手，“相信我。”
阿莉雅握住了伊狄丝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