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飘扬着灰色的雪。
铁靴踩在黑色的雪地之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金龙旗帜在遍布残尸的大地上瑀瑀独行。
多日的行军已让光耀军们身心俱疲。
他们身上披挂着沉重的盔甲,还要在一路上负责清扫游荡的亡灵。
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如同沃野之上的荒草,仿佛永远也除不尽。
伊狄丝走在队伍的前列。
往日里,她竟从未发现这条道路原来如此漫长,长到她几乎望不到尽头。
随着天色渐渐黯淡,天和地忽然在一瞬间都变得广大起来。
晚风吹过,冰冷的寒意在伊狄丝的心底滋生。
她抬头看向周围的伙伴和士兵们。
她们都仍在专注赶路,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所有人都相信她能带领他们赢得胜利。
仿佛这件事本就毫无疑问,毋庸置疑。
除了她自己。
一瞬间,她感到孤独。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她算什么?
对于这些伙伴而言,她算什么?
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伊狄丝的意识重新占据这个身躯。
那么,他会去哪里?
回到那个他熟悉的世界?
还是......直接消失?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
那可是个坚强的家伙。
就算自己消失了,也一定能顽强地活下去。
话说,原本世界的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是变成了植物人,躺在病床上?
还是已经死了,被埋进土里?
妹妹......会伤心吗?
伊狄丝扯了扯嘴角。
应该不会吧。
自己前世的人生,可谓彻头彻尾地失败。
自从在工作上碰壁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拒绝与外面的世界接触。
对于妹妹而言,自己应该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吧?
也许,一个方便的代肝工具人。
伊狄丝又将目光投向同伴们。
阿莉雅。
对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个占据了仰慕的主人躯壳的卑鄙窃贼。
厚颜无耻地享受着那原本应该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来自于她的无微不至的照顾。
阿芙罗。
如果没有自己,她现在还会是鹰之团的副团长。
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潇洒快意。
而不是像这样,在这雪地里,吹着冷风。
格温多琳。
说起来,她命中注定的神王,是不是其实应该是阿芙罗?
自己带着她背井离乡,还将她的战士们送上了本不属于他们的战场。
好像每个人的命运都因为自己的介入而变得更加糟糕了。
本来,北境人不需要这么早就遭到亡灵侵略。
正是因为自己,亡灵才得以在这个时间点就肆虐北境。
很多本不该在此刻死去的人死去了。
伊狄丝低垂着眼眸。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是个灾星,所以才会被那个东西选作祂的棋子。
像她这样的人......像他这样的人......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死掉比较好?
“殿下。”走在最前方的鼠尾草停下了脚步,声音有些犹豫。
伊狄丝回过神来,压下自己胸中翻涌的情绪。
“怎么了?”她问。
“前面、前面是......”
“黑麦村。”身旁的骑士接过话头,“我们曾经的家。”
士兵们散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伊狄丝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她强行按下这股情感,向前迈步。
村子的外观还算完整,看起来不像是遭受了侵略的样子。
伊狄丝的心情稍稍放松,继续往前。
街道上没有血迹、也没有像其他村落一样散落满地的断肢。
“我们提前通知了他们,所以大部分人都提前撤离了......”青蛙欲言又止。
那很好啊,干嘛要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害得自己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惨剧。
伊狄丝的步伐越来越轻快。
至少,自己改变了这些黑麦村村民的命运。
让他们不必再忍受奴隶的待遇。
让他们可以带着笑脸迎接下一个融雪的春天。
也许,自己也没那么糟。
她走到一间屋子前。
她还记得这间屋子。
是那个小女孩家的。
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作菲尔?
菲尔·伊狄丝!
自己曾经许诺过永不抛弃她,要让她过上食物充足的的生活。
伊狄丝的手摸上门板,脸上露出笑容。
自私也好,灾星也罢。
只要能看到村民们的笑容,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不过,菲尔她现在应该也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吧?
和其他村民一起......
伊狄丝推开了门。
地面是黑色的。
黑色的血,血。
黑色。
血?
血黑色的。
血!
黑色的血?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铺满了整块地面。
血?
谁的血?
为什么会有血?
走的时候太匆忙,所以装猪血的缸打翻了吗?
血。
是血啊。
伊狄丝的目光一点点地上移。
木制的床上,纯洁无暇的女孩卧在母亲的怀里,睡得安详。
她什么时候买了一条黑色的项链?
醒醒。
快醒醒。
亡灵来了。
巫妖来了。
我们得走了。
醒醒!
伊狄丝摇晃着菲尔的肩膀。
小女孩的头随着她的摇晃而轻轻摆动。
醒醒——醒醒啊!
“殿下,不要这样。”一旁的阿莉雅拉住伊狄丝的手腕,她的眼眶同样通红。
她也记得菲儿。
青蛙走上前去,将伊狄丝从菲尔身上拉开。
“呐,我问你。”伊狄丝抓住青蛙的领子,“你不是说提前通知了黑麦村的人吗?”
“你说、说啊!”
“她们不愿意走,说有殿下的保护,她们什么也不怕,她们相信殿下不会让亡灵们过来。”
青蛙低声说,
“她们希望殿下到村子里的时候能有人迎接,有人给殿下做一碗热饭......”
不。
不会是这样的。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冒着生命危险,只为了自己到这个破村子的时候,能有人迎接?
这个破村子、到底有什么好呆的?
谁要人迎接了?
她根本就不想来!她不想来!
不!
伊狄丝看着菲尔小小的身躯,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还记得菲尔曾经柔软的身体,
记得菲尔泪眼朦胧地问她会不会抛弃自己,
记得她将面包塞进自己手里时,那冷硬的触感。
面包?
伊狄丝的目光落在那堆被血浸透的稻草上。
那孩子的话语音犹在耳。
“这块面包我都吃不完!我省下来了!我家里、我家里还有很多!都藏在稻草下面,都是我省下来的!
以前大家总是挨饿,所以我就省下来了,想着有一天、有一天也许能帮上忙。
殿下,你要的话,都给你!都给你好不好?
求你、求你不要抛弃我们。”
她猛地站起身来,掀开那堆稻草,露出下面的地窖。
伊狄丝打开地窖盖子,看见里面放满了面包。
不该是这样的。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
死神!给我出来!
风!
时间凝固,大幕拉起,戏子登场。
她抬头,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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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以冷漠的语调)
此乃最后一次垂恩。
命运之线,三股已断其二。
【老人】
谨慎,尊贵的王女。
神的忍耐并非毫无限度,须知万事皆不过三。
【伊狄丝】(露出犹豫)
不、我不应当乞求邪神的力量......
【女孩】(唇角掠过一丝怜悯的讥诮)
啊,可怜的王女。你那盲目的骄傲已铸就了一场悲剧。
你还要踏过多少座被焚烧的村庄,还要俯身辨认多少具熟悉的尸体,
方才肯承认,仅靠凡人的臂膀,撑不住崩塌的天穹?
【伊狄丝】(咬紧牙关)
这便是最后一次。
我将亲手终结这一切。
【老人】(大笑,高举双手)
王女胸怀猛虎之志。
然王女不知,摄政王的十万旌旗已有半数化作无主的行尸。
她纵以血泪为刃,亦难敌这白骨筑成的潮水。
【伊狄丝】(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什么?莉莉丝岂会愚昧至此!
(老人伸手探入虚空,取出一面光洁的明镜。)
【老人】
且看。
(镜中涌现出无边无际的亡灵大军,沉默如死海。
须发皓然的雷克斯立于托斯·莫律身侧。
他的眼眶已空无一物,唯有两簇幽蓝的魂火在其中明灭不定。)
(长久的死寂,伊狄丝垂下目光。)
【伊狄丝】(悲声)
看来,北境将化作白骨的原野。
【老人】(叹息)
菲尔的命运将被无数次重演——
直到最后一声哭泣也消散于风中。
直到这片雪原之上,再无任何生者可供死亡收割。
【伊狄丝】(摇头、后退)
巫妖曾经说过,他杀够了祭品便会离开。
【女孩】(轻轻侧首,语带嘲讽)
天真的王女啊,怎会相信巫妖的诺言?
(沉默再度降临。)
【伊狄丝】(抬起头来)
祂要什么?
【女孩】
你的灵魂,你的存在,你的名姓将从生者的名册上被永世抹去。
【伊狄丝】(一声轻笑)
呵。
(她缓缓举起自己的手,在眼前展开,仿佛第一次审视这凡人的骨与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菲尔那永不再睁开的双眼之上。)
【伊狄丝】
我还以为祂会索要什么珍贵的祭品。
王冠、疆土、不朽的荣名。
原来只是这样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她转向两位使者,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伊狄丝】(高举双手,扬声说道)
那就让祂拿去吧!
拿去!
以这卑微的灵魂为价,赐我颠覆万军的神力!
以我的存在为契,在星辰之上刻下我之伙伴们永生的平安!
如此,这枚残破的灵魂,便归诸神所有!
【老人】(深深颔首)
王女终于领会了神的苦心。
(他从怀中取出阿斯忒雷亚的天平。)
(伊狄丝转过身去。)
(时间仍在凝固之中,她的伙伴们如石像般伫立。
阿莉雅的手伸向她的方向,
阿芙罗的嘴唇微启,
格温多琳的眼中有未落下的泪,
在静止中如水晶般闪烁。
她们的脸上,凝固着各色的忧心。)
(伊狄丝望着她们,望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走向天平。)
(她在心底起誓: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哪怕要付出一切,她也在所不惜。)
(星尘织就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在圣天秤的另一端,祂轻轻放下一张契约。)
(天平,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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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呐!天秤倾斜,星辰俯首。
一个灵魂的重量竟能够撬动命运!
彷徨的王女以存在换取虚无,只为了内心片刻的安宁。
为人类本身所轻贱的东西,怎会成了诸神渴求的祭品?
诸位,莫要寻问这交易是否公允;
诸神的账簿上,从不记载凡人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