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将几罐啤酒堆了起来,垒起好几层,此时闻叔推门而入,方平眼睛一闪,一把将刚堆好的啤酒墙推掉,而后又将它们摆得板板正正的。
“啤酒?”
“放心,我成年了。”方平没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地打开一罐便喝了个精光,而后意犹未尽地抹去了嘴角的泡沫,就像是在催促闻叔赶紧坐下。
闻叔微微怔了神,似是没想到这么个看着纤瘦的女孩子会喝酒,但也没迟疑多久,便懂了般点了点头拉开方平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啤酒就是常见的酒,味道也就那样,唯一的缺点就是酒还是常温的。
当带着刺激感的黄色液体涌入喉咙,闻叔的眉头微微皱了下,但他的器官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对于这好久未见的酒精,多巴胺在不断的被释放。
上次喝酒已经是好久以前了,妻子和好友还健在,女儿脸上也常挂着笑容。
闻叔从未以这种心态喝过酒,喝进的不是现在片刻的清爽,而是过去醇香的留恋。
桌对面那个有着蓝色眸子的女孩子,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他猛地捏了把腰肉,立即回过神来,“方平,我先把工资结给你。”
“嗯?好啊。”
摸索了口袋好一会,闻叔便打了个带着歉意的哈哈,接着便走到前台边上拔出了还在充电的手机。
‘叮咚.......’
收款音从手机里响起,方平诧异的看着那五千的转账金额。
“多的就当感谢你能和秋莹她成为朋友,希望你能多带带她出去玩。”闻叔立马解释了起来。
说到这,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面色顿时担心了起来,“你家里长辈的电话给我一个,现在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回去.......”
方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我是个孤儿,这么多年也一个人过来了,这些都是小事,”她嘴唇微抿,顿了一刻,而后轻松道,“我的父母........你就当他们死了吧。”
“........那酒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现场又沉默了下来。
又是几罐啤酒下肚,闻叔微微怔神,重新开口道:“秋莹她......现在都在干什么。”
听见提到闻秋莹,方平眉毛微动,“她?挺好的,这几天学习和战斗上的练习都挺上心的,进步也快,很有天赋呢。”
“不.......不是这个,秋莹这几天过的开心吗?”
方平捻了捻眉心的一缕发丝,微微思考起来,“这方面我看她每天都挺乐呵的,应该心情不错。”
“哦,那就好,那就好......”闻叔又灌下一瓶酒,“那天秋莹她喝下的试剂......会不会伤害到身体?”
“这个不用担心,至少现在秋莹的身体没什么大碍,那个试剂的成分还在查,有情况了会告诉您的。”
“那就是说,”闻叔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继续道:“秋莹她现在是不是把‘迷雾’当成了目标?”
“这个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放她乱来的,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得到令人安心的回答,闻叔点了点头,面上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能让闻秋莹将那些痛苦的过往说出来,他相信方平话语里的重量。
见闻叔不再继续询问有关闻秋莹的事情,就这么沉默了下来低头喝酒,方平重新坐正,用着一种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平静道:
“闻叔,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好,那到我了吧?”方平吐了气,“我们开始吧。”
闻叔抬起了头。
干瘪的易拉罐在方平的身边堆成了小山,可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什么醉意。
不知为何,明明方平只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孩子,但闻叔还是从对方的身上感到一丝压力。
...........
在那个雨夜,在那个车祸发生的日子,闻秋莹的父亲,是生出过将肇事者直接杀死的想法的。
但他不能这么做,在拳头落在肇事者脸上之前,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真的就这样泄愤杀死了肇事者,那女儿怎么办?
他放下了拳头,守在了妻子和女儿身边,尽可能做起了抢救。
不多时,救护车来了。
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肇事者为了在女伴面前装逼,在城里飙起了车,加上当时下了大雨,路面根本看不清楚,便撞到了他的妻子和闻秋莹。
这毫无疑问是对方全责,严重的超速加上没有观察到路段,撞到了斑马线上的行人。
在医院里,他又见到了那个肇事者。
那个肇事者带了一堆的保镖和律师,强硬的拉着他进行了谈话。
律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没大听清楚,但大致意思听明白了。
能让肇事者坐不了多久的牢。
“可是啊,我就连这几年牢也不想坐。”
“外边那个刚刚给我一拳的是你女儿吧?妈.的,小屁孩一个下手那么狠.........嘿嘿,你懂的吧?”
“我已经查出了你的信息,包括你的逐妖客身份,你那近乎可怜的交际圈,你那已经死了的父母,你女儿上学的地方,以及她平常的行动轨迹。”
“逐妖客神气什么啊?你一个人能干什么?如果不想你女儿出事的话,识相点把谅解书签了,让你老婆也担点责任,好让我的刑期变成缓刑。”
肇事者说的没错,他现在已经孤身一人了。
为了女儿的安全,他最后还是签了那份谅解书。
但肇事者有一点不知道,这所谓的逐妖客的信息基本上是全错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逐妖客,即便现在已经退休,但他还是有点手段的。
他靠着这点手段查到了肇事者的信息,发现肇事者本就是躲着仇家跑到这座城市的。
而后的事情便很简单了,他将肇事者的信息发给了仇家,不出三天,肇事者就被找上门的仇家弄死了。
“所以,为什么不告诉秋莹当时做的那些事是为了保护她?”
方平的手指在桌上有规律的敲着,可这清脆的声响落在闻叔的耳中却让他感到了不舒服。
“........当时,秋莹她根本就不愿意听我说话........”
方平打断了他的话,“你只是不敢去面对吧?”
接着,方平颇为烦躁的抓起了头发,“啊啊啊,你们这父女俩都一样!闻秋莹还好点,你就更严重了!为什么什么话都要憋在心里啊!逞英雄吗!就不能好好开口聊两句吗!”
方平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个面上已经有了皱纹的中年大叔和闻秋莹那个家伙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和她猜想的一样,父女俩都互相憋着话,不敢去直面问题,结果就导致了闻秋莹对父亲的态度跟见杀母仇人一样。
闻叔见方平的头发被她自己抓得在空中飞舞起来,即便是他也显得心神略微慌乱,连忙找补起来:
“抱歉,这都是因为我,那个时候是我害死了好友,后来还因此一直颓废下去,要妻子和秋莹一直照顾我,后来还因此害死了妻子,都是因为我.........”
这么一番话出来方平算是能从头到尾理得明明白白了。
首先就是一切的原因!罪魁祸首就是那只名为‘迷雾’的妖兽,但第一责任人还是猎妖局的情报出了问题。
‘迷雾’本就完全超过了闻叔和同伴的处理能力,加上被偷袭的情况下,闻叔能够逃回来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结果呢?闻叔就自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同伴,连带出现了‘做逐妖客是否正确’的心理。
自己长此以往坚持的名为‘逐妖客’的责任到底是为了保护其它人类,还是成了束缚妻女的一道枷锁,让她们每日处在‘父亲/丈夫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带伤?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成了尸体?’的惶恐之中。
这种自我强加的愧疚感和对自己职业的不认同感,导致了闻叔心里的迷茫和行动上的颓废。
结果呢?期间又看到作为女儿的闻秋莹与妻子长久以来的照顾,这便又加剧了闻叔的这种情绪和不安,最后就在那个雨夜里爆发了。
而又恰好,那个雨夜里门口开过一辆超速的车。
想到这,方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时候重复道歉有什么用!道歉去跟秋莹道歉啊!”
“可是我已经做了那么多的错事了,怎么还能有脸面去见秋莹,能有现在这种日子,给她攒出下半辈子能无忧无虑的钱,我就知足了。”
“又是这样!”方平终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软绵绵的倒在了桌上,“搞什么啊,又不是小孩了,孩子都成年了,想法还是这样。”
她又往嘴里灌了好几口酒,“不过,都说出来了啊......”
“说出来什么?”
“当然是这些憋在心底的话啊!”方平猛地将易拉罐拍到桌上,“憋了这么多年当然很难受!现在说出口好受一点了吧!”
“不想那些伤心事了,虽然咱俩年龄差了那么多!但你就当我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吧!”
方平似乎醉了,两只眼睛瞪得厉害,头顶那根呆毛也直勾勾地立了起来,她又开了一罐新酒,推到了闻叔的面前。
“来喝来喝!”
..........
酒过三巡,对面的闻叔是真的有点醉了,方平看着他脸色微红,眼神也迷离了起来,长呼一口气。
方平揉了揉眉心,脸色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这时一股不适感从胃里涌了上来。
“呕,靠!差点就吐了。”
方平的脸色又顿时难看了起来。
“果然这具身体继承了我之前喝不醉的体质,但这肚子.......”
她低头一看,小腹已经隆起的厉害。
“果然是水喝太多肚子容量跟不上了么,妈.的,这样子看去跟他娘的怀了一样。”
方平本想再忍一忍,可那股反胃感又涌了上来,她偷偷观察闻叔一眼,见他没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异样,便跑到外边的厕所吐了起来。
不多时,闻叔便看见了从厕所回来的方平,“去哪了?”
“上厕所。”
“哦。”
闻叔又拿起一罐啤酒准备开喝,但这次却被方平拦了下来。
“我们聊聊秋莹的事情吧?”
听见提到了自己女儿的名字,闻叔的眼神顿时清明了许多,但很快就又添了些悲伤: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
见他又要开说对不起,方平连忙打断了他,“够了够了,听够多了。”
“但.......”
“先听我说,”方平正声道:“你知道秋莹她为什么会对杀死‘迷雾’存在那么强大的执念吗?因为她在借此来麻痹自己呀.......”
从闻叔颓废之后闻秋莹的反应来看,她始终都是爱着自己的父亲的。
从小听父亲作为‘逐妖客’的故事长大,闻秋莹对‘逐妖客’这个职业必然是有着极其高的好感的。
所以当‘迷雾’事件发生后,当初的闻秋莹大约是能明白些父亲遇到的困难的,在她的眼里,这样颓废的父亲大抵是‘累了’。
那时还算是孩子的闻秋莹,便自顾自的将‘让父亲重新开心’这个任务揽在了自己身上。
可她在那时候终归还是个孩子,和她的父亲一样,长久压抑的情绪总归会迎来爆发。
在那个雨夜,父亲第一次打了她一下后,她的情绪就彻底爆发了,而后接踵而来的是母亲的逝世,这时又因为消息不对等看到了父亲对肇事者的不作为,种种交叉压力便让她产生了对父亲的厌恶。
但她心底又明白父亲所面对的困难,那十几年的陪伴和父爱都是真实的,所以她不能真正做到厌恶父亲。
这两份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了迷茫,因此便以杀死名为‘迷雾’的妖为父亲报仇为目标来麻痹自己,让自己不用去直面这两种情感。
“现在的秋莹,刚获得了力量,同时日常训练也在稳步地进行着,她在朝着自己的目标缓慢前进着。”
闻叔顿时慌张起来,“对不起,果然还是因为我,不能让秋莹去讨伐‘迷雾’,你能劝劝她吗?”
“我不是说了不要说对不起吗?”
方平挑了挑眉,眼神里全是不解,“为什么不愿意自己跟秋莹说?”
“因为我在过去做了很多错事,我不配直面秋莹........”
“为什么非要在意过去啊!”
方平咬牙,低沉地道:“就算过去做错了又怎么样?为什么要被过去的自责束缚成这样?想要找补的话,就要考虑当下啊!重要的是当下!当下做了什么!”
“当下.......”闻叔微微怔神,耳边方平的话语好像变得模糊不清,“我没有考虑过当下.......”
“那就现在行动起来!想好变好的心是永远不会迟的!”
在灌了那么多的酒后,在听完方平所述说的一切之后,闻叔好像略微明白了方平想要表达的东西。
的确,他好像被过去束缚得有点久了,‘迷雾’事件对他来说就像是摔了一跤,而那一次的摔跤,摔得有点惨了。
他一直不愿意爬起来,因为爬起来也完不成登上山顶的目标了。
可方平说,这一切都不晚,只要爬起来就是成功了。
于是,他开口了,“当下,要怎么做?”
“很简单,只要先迈出第一步。”
方平的声音逐渐归于平稳,“先和秋莹正常的聊一次天。”
“要学会直面女儿,她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她是你的亲人。”
“多和女儿聊聊天,人类总归是感性的,她也在渴求这份父爱。”
“亲人之间的矛盾很容易就能化解,解除秋莹对母亲的误会,平凡的日子坚持下去,在某一天,矛盾就会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当然,在此期间,我,和秋莹其他的同伴会帮忙的。”
方平眨了眨眼,“毕竟,我们也想看到秋莹好起来,我们是同伴嘛。”
“嗯。”即便是闻叔这样的中年男子,此时也忍不住流下了泪水,“谢........不,我会努力的。”
像是做完了一切,方平站起了身,把那杆老式步枪拿了回来后放到了桌上。
她还是好奇这个到底是什么,“闻叔,这把枪.......是你作为逐妖客的武器吗?”
“对,这是我的‘奇点道具’帮助我救下了无数人的性命,处理了数不清的危险。”
闻叔带着怀念将它取出,“这把枪是上大学的时候,我和妻子去夜市逛的时候在射气球摊子上遇见的,那之后我就成为了一名逐妖客.........这串宝石挂饰,是当初还是小小一个的秋莹送给我的。”
方平的眼睛闪了一下,“闻叔,您还能战斗吗?”
“战斗?应该还是可以的,我并没有失去使用超能力的力量,只是不清楚我的腿......”
“恢复了的话,那就来帮忙吧。”
方平斜着眼,双手抱胸,平和道:“来帮助秋莹完成她的目标吧,一同来讨伐‘迷雾’,这不也是闻叔您的一种执念吗?”
“对,我也不该停滞不前了。”
闻叔站起身,“我会尽自己所能,在杀死‘迷雾’的同时,保护好秋莹,还有她的同伴,方平,谢谢你,这个道谢是对你说的,是真心的。”
他抬起头,却发现前面坐着的方平已经消失不见,徒留下了满桌的空易拉罐。
他连忙回头,发现方平此时已经不知何时瞬移到了门边。
方平背对着闻叔,散开的头发挡住了她身影的大半,在那不算亮的门灯下,她散开的头发正散发着不同于乌黑发色的银白点点荧光。
她正挥着手,背对着闻叔道别。
“我先回去了,闻叔,我会准备一个最关键的出场时机,到那个时候,请你带着那把步枪,助我们一臂之力。”
‘咯吱。’
破旧的木板发出了声响。
门被关上了。
...........
“呕~~~妈的,呕~~~操!不就是多喝了点酒嘛,这破身体,呕!!!”
也许是因为喝了太多液体,也许是酒精终于发挥了作用?方平不知道,但方平知道她现在整个消化道加胃加喉咙都难受得厉害,正蹲在路边朝着绿化带里喷洒着呕吐物。
但她还有件事未完成。
从边上的小卖部出来,方平的手上多了瓶矿泉水,略微漱口,虽然现在脑子还有些犯恶心,但她还是拨出了一通电话。
“喂!听得到吗?”
“听得到,结束了吗?”
“嗯,闻叔这边已经搞定了,接下来就是你那边.......你有没有信心?”
“放心吧,一切准备就绪,我不会辜负你的努力的。”
“这个时候就不要立flag了,事情结束后请我吃饭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