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忘记我
..........
其实,勿水水的本名并不叫勿水水,而且她也不是本地人。她的家乡在西方——更加的西方一点。
那是一个房子带着慢悠悠的风车,秋天时会布满金黄色麦田的小地方。
勿水水是个混血儿,也得益于此,她长得看起来没有多像外国人,但她的童年也的的确确是在外国度过的。
可她的童年也同时是在孤独之中度过的。
还在很小的时候,勿水水就不像那个大她一岁的兄长那般会哭闹,这自然让父母安心不少,但也让她少了许多来自父母的关爱。
爱哭的孩子有奶喝——父母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那个令人担心一点的孩子上,而勿水水除了让人夸句听话之外只是让父母省心而已。
所以当勿水水十多岁时还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时,她的父母才察觉到了什么。
父母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勿水水与其他朋友在麦田里奔跑过。
加上在平日里相处时她那股对所有人都似近似远的态度,那张永远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父母终于将这些东西联系了起来后,才察觉到是不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
去了医院之后,便得到了一个让父母痛心的结果。
他们虽然不清楚病例单上那些繁杂稀奇的单词,但也理解症状那一栏上,写得密密麻麻文字里的意思。
简单来说,勿水水作为一个人,一个生物,缺少了名为情绪的事物。
当然,这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具体表现为勿水水对于生活中遇到的事情没有一个正常的理解,对于他人的需求或者表达的情绪,无法体会,无法认知而显得冷漠。
这之后父母大吵了一架,大致的内容便是‘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出生的时候怎么没有查出来’之类的问题。
但吵完了之后,生活还得继续,这种病现在还无法医治,所以父母试着采用认知训练、行为矫正之类的方法,但都没有什么用。
持续了大约几年,勿水水即将成年之前,她的父母在这个时候便放弃了对勿水水的医治。
当然,这并不是放弃了勿水水的意思,勿水水作为一个人至少还是能正常生活下去的,所以作为她的父母,在勿水水成年这天决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养勿水水一辈子。
............
勿水水在生活中并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就知道这家子里有个长得不错,性格孤僻的姑娘。
她的房间堆了许多的玩具和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些大多是父母赠送的,用来尝试改善她的病情,可她却从来没有碰过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勿水水是否知道自己身上的缺陷呢?没有人知道,但对于勿水水来说,她最喜欢的事情便是寻一片田地,在那静悄悄地坐到太阳落山之际。
当然,用‘喜欢’描述不大准确,在勿水水的印象里,她只是回过神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些赶路的记忆会让她感到陌生,好像那迈出脚,走出门的身影不是自己,但的确是自己的记忆。
不过她并不会在这些问题上纠结很久,大多数的时候这些问题一冒出来,下一秒就很无所谓地将其遗忘了而已。
这种症状还会体现在平日里与家人之间的交流之中,一些极其冷漠的话语会从她那好看的唇中猝不及防的冒出,但家人们知道她的情况,这么多年下来也对勿水水的口无遮拦有了点免疫力,所以并没有引起过什么不好的事。
至于外人?路过的人能见到勿水水一面都已经很是幸运了,更别说还和她攀上话并被她的话伤到。
所以勿水水的生活中除了这些繁琐事,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便被她用来发呆。
先前也说过,勿水水的日常除了吃睡,每天便是找一片地方在那里坐一整天。
如果有人问她是不是喜欢这样发呆,她一定会在思考一番后答道:“这是喜欢的意思吗?”
她大抵是喜欢的吧。
于是,她的生活中便只剩下了家庭与麦田。
每次前往的地方虽然都不相同,但景色却没有差到哪里去。
冬季是枯黄的麦田伴着纯白的雪花,春季是绿油油成片的枝秆,夏季是冒出还显稚嫩的麦穗,到了秋天后,便是金黄的麦海。
勿水水从未感到过厌倦,她可能只是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度过每一天吧。
不过她的记忆之中,却没有被麦田填满。
那是她的十八岁生日,她记得那天的餐桌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蛋糕。
家人为她插上了蜡烛,帮她戴上了生日帽,关上了灯后,她被问道:
“女儿,该许愿了。”
“许愿?我该许个什么愿望呢?”
“什么都可以。”
“..........”
也不知道最后许了什么愿望,总之那时候蜡烛是被她吹灭了的,家人们帮着她握着切蛋糕的刀分了蛋糕,那天家外边还来了许多孩子,一个足有人大的蛋糕就被分得干干净净。
但这天晚上,躺在床上的勿水水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个蛋糕的模样在她的脑海中闪过,但蛋糕却不是主角。
心脏在前所未有的狂跳,而在勿水水的心中,不可能般地生出了一种猛烈的情感。
在所有人都熟睡了的时间,她下了床,连衣服都没有换就踏出了家门。
她不清楚自己在往什么地方前进,她只知道自己的动作越来越大,一开始是寻常地走着,没多久便加快了脚步,最后只剩下了奔跑。
最后,握着发痛的腹部,大口的喘着气的勿水水来到了这一片山坡之下。
在那皎莹的幽色月光之下,一朵朵蓝色的花长满在了各处,映着亲昵的淡蓝色光晕,共同构成了这片梦幻的蓝色花海。
在这一刻,勿水水那平静的人生终于有了波纹。
.........
不知道什么时候,勿水水的额头侧边多了一个蓝色花朵样式的小发卡,很显眼,也很特别。
至少镇子里没有卖类似发卡的饰品店,不过她的家人们却没有追问这个发卡的来历,对于他们来说,勿水水会戴发卡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意外。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勿水水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会偶尔露出些微不可察的情绪。
对于陌生人来说这可能很难察觉到,但对于朝夕相处的亲人来说,这已经是很明显的变化了。
这发现自然让勿水水的亲人们欣喜了不少,就像是有神迹落在了她的身上,原本不可医治的精神疾病,现在却有了康复的眉目。
而身为当事人的勿水水身上也生出了名为‘喜悦’的情绪,只是她没有察觉到而已。
只不过她的那份喜悦却来自于其他的事物。
在遇到了那片蓝色的花海之后,除了察觉到了自己身上那冒出的若有若无的情感之外,勿水水还发现了当她触碰到别人的身体之后,她就能看到一个人未来,只不过会伴随着精神上强烈的不适感。
她测试了许久,终于发现了规律,除了不能对自己使用外,这份超能力所看到的未来取决于她的意愿,既可以看到一个人接下来一分钟内的动作,也可以看到这个人的终结,区别便是消耗精气神的多少。
于是,她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她想要让镇上的人知道自己的未来,这样大家不就都幸福了吗?
她是这么认为的。
可那些未来在没有情感的加工下以最真实的形状砸在一个人的身上时,他真的会相信,并接受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未来吗?
.........
勿水水发现自己长不大了。
连着记忆也长不大了。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她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当她把那些未来说给镇上的人听后,他们的表情都很难看。
为什么呢?
这也不怪勿水水,只是她说的话实在是太残忍了。
除了那些寿终正寝的人,勿水水说的话一般是以‘XXX,你在X年X月X日因为XX去世了’这样的格式说出。
即便镇上的人知道这是孩子的胡话,但听见这些类似于诅咒的话语,心里总归还是不舒服的。
获得这份能力后,已经过了近两年了。
勿水水没有再长个,她依旧是那副十八岁的模样,像是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女高中生——撇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来看的话。
除此之外,勿水水还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好像越来越差了,小时候的事情开始模糊不清,她明明还很年轻。
这一年镇上发生了件大事——他们这片区域有了妖兽袭击的报告。
战争刚结束没过几十年,虽然这片小镇由于偏僻并没有被战争波及到,但还是没躲过妖兽的袭击。
那时妖兽的概念还没有确定下来,猎妖局还没有建立,这些比正常野兽强大不少的妖兽在人们的眼中就是凭空出现的怪物。
即便刚开始的时候用枪炮抵御住了妖兽的进攻,但在妖兽那逐渐强势的袭击之下,镇子沦陷也只是时间问题。
此时的勿水水还在散播着‘未来’。
她能感觉到,越使用这份能力,自己以前的记忆就会愈发的模糊,但她也能感觉到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出现,只不过被堵住了而已。
她那‘渴望情感’的情绪已经在她的身体之中萌发了起来。
但镇上的人可不会这么想。
当镇上有人因为妖兽,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死亡时,人们惊讶的发现那人的死法和勿水水说的一模一样。
人们本就被妖兽压的喘不过气,当有第一个人将死亡与勿水水联系起来后,人们这股憋着的气似乎就有了一个发泄口。
渐渐地,有人称呼勿水水为邪恶的女巫,带来灾祸的魔女。
有人说妖兽和灾难都是勿水水带来的,也有人说勿水水是死神的使者。
但好在人们也只是在言语之上贬低着她,尚且还没到动手动脚的程度。
可这不是因为人们良心发现,而是城里发来了通知。
——由于妖兽的袭击,请镇上的人们在三十天内撤离到城中。
..........
“呼,呵.......呼。”
勿水水脸上还带着泥土,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片花田跑着,身后离她越来越远的是镇上的人们。
那些污秽的咒骂声飘到她的耳中,勿水水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说这些不堪入目的话语,但她不喜欢。
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家人们当然也知道勿水水在镇上的传言,却不知道怎么劝阻她。
“咳.......咳咳。”
近些天来由于运动量的增多,勿水水已经渐渐适应了长时间的奔跑,但身体有时候还是会吃不消。
身后的咒骂声逐渐归于平静,但勿水水还是没有停下来。
她跑啊跑,到了最后,她跑到了那片只有她知道的花田之中。
她躺在这片蓝色的花海之中,一阵疲倦袭来,带着些许的困意,勿水水不知不觉间便闭上了双眼。
再次睁眼时,一轮弯月已经挂在了暗空之中。
“.......你好?”勿水水的嘴巴张了又张,最后一句招呼话便冒了出来。
这当然不是在和月亮打招呼,而是在和眼前这个闯入了勿水水秘密基地的人打着招呼。
一位身材修长的女生正眯着眼睛,带着温婉安心的微笑,半弯着腰看着刚睡醒的勿水水。
最特别的是她那头散发着明亮深紫色荧光的紫色长发。
如果是正常人这会估计都要被吓得慌不择路了吧?
但勿水水由于那缺失的情感,导致了现在没有感觉到一丝的不对劲。
“你好呀,小可爱。”头发会发光的神秘女生回应了勿水水。
勿水水点了点头,缓缓地从地上坐起身,她似乎对一个奇怪的陌生人出现在身边没感到一丝的意外。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上不少的女生蹲在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她伸出了手平缓地落在了勿水水的头顶并轻轻揉了起来。
勿水水的头跟着女生的掌心动着,但她却已经下意识的发动了能力。
“........?!”
勿水水什么都没有看到,女生那本应充实的未来,现如今却如同看见了一张白纸一般的空白。
“这........怎么可能?”
勿水水的瞳孔微缩,她吃惊于自己超能力的失效,嘴中便不受控制地说出了不可置信的话。
等一下?自己这是!?
刚才的那一秒,勿水水如实的品尝到了名为‘吃惊’的情绪。
就仅仅因为眼前的女生揉了自己的脑袋?
还不等勿水水询问,眼前的女孩便已经抽回了手,面上泛着歉意,逐渐拉开了与勿水水之间的距离。
勿水水也直直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挽留女生。
“别害怕,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出现在这里的。”女孩晃了晃身子,似乎是不想让勿水水担心:
“我的名字叫做空白,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空白——明天见啦,小可爱。”
回过神来之际,眼前哪有什么头发会冒光的女生,只有这片随着夜风微微晃着的蓝色花群。
勿水水茫然地张了张手:“这就是爸爸口中的做白日梦吗?”
..........
——距离撤去镇上还有29天
爱情是什么呢?勿水水并不理解。
但是她想再见到空白——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虽然她本人看起来更奇怪罢了。
理由很简单,勿水水想知道为什么空白的未来是‘空白’的,同时她也渴望获得情绪。
没错,现在的她已经学会了‘渴望’是何物。
她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情绪会出现,但她明白这一定与空白有关。
勿水水这天早上一醒来连饭都没吃就跑到了花海之中。
而空白却早已经站在了花海中心。
她宛如一位神明,静静地等待着勿水水的朝圣。
没有犹豫,勿水水在这片花海之上奔跑了起来,一头扑进了空白的怀中。
而空白也没有拒绝,双眼笑盈盈地眯着,温柔地摸着勿水水的头。
这次勿水水得到的是喜悦。
——距离撤离镇上还有21天
“空白姐,为什么你能治好我的病呢?”
“因为我超——厉害的哦!这点只是小意思呀!”
“简直就像是神明一样呢。”
“那你希望我是不是神明呢?”
“希望,那样的话,受到恩惠的我就是空白姐的神使了。”
“呼呼,这样吗?真会讨人欢心呢。”
——距离撤离镇上还有18天
“为什么一点都不好奇我的目的呢,小可爱?正常来说像我这样登场的人通常是什么隐藏大boss吧!”
“因为这些根本都不重要啊,与其想知道空白姐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头发会像这样一闪一闪的发着荧光。”
“因为这些是我的神力外泄而导致的——相信吗?”
“我相信。”
——距离撤离镇上还有9天
“呐小可爱,你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能力无法探查自己的命运吗?”
“命运?”
“啊~忘了忘了,应该是未来,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哦。”
“自己的未来吗?不,我不想知道,这样很残忍。”
“........你已经理解了为什么镇上的人讨厌你的原因了啊。”
“是的........确定的未来.......会让人恐惧。”
——距离撤去镇上还有1天
“空白姐,明天你还会在这里吗?”
“啊啦,对了呢,也到这个日子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要离开了,我的小可爱。”
“.......要去哪里?”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那.......还能再见吗?”
“抱歉,估计是不能了。”
“........那在离开之前,能请你将我的命运告诉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往后的余生里能不能与空白姐再见。”
“好呀!”
——距离撤去镇上还有0天
“啊啦,我的小可爱,你没有跟着家人一起走吗?再不去追的话,可就要跟丢了哟。”
“不重要,我有件事情想跟空白姐说。”
“是什么呢?让我猜猜.......是记忆吧,别担心,只要不频繁使用能力,记忆就不会消失。”
“不是这个问题,我想问的是,我到达那个属于我命运的终点时,我还能记得你吗?”
“.......记得,一定能记得,在过往的记忆消失殆尽之前,现在与将来的记忆是不会失去的。”
“那........空白姐,你会忘记我吗?属于你的记忆之中,有着我的位置吗?”
“哼~哼哼~要不要猜猜看?”
“不用了,空白姐,请你不要忘记了我。”
.............
那天之后,空白便彻底消失在了勿水水的世界里。
于是,勿水水没有跟上家人一起逃离,而是往东方前进,踏上了追寻命运的旅途。
——请我的记忆不要忘记你
——请你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