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仪的目光掠过那台闪着蓝光的设备,最后回到颜如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接受测试。”
颜如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示意:“躺上去吧。测试开始后,尽量记住自己是‘观察者’。一切都是设备模拟的信号反馈,不是真的。”
赵令仪走进隔间,在躺椅上坐下,躺平。
椅子表面柔软,有点凉。颜如玉过来帮他稍微固定了一下手腕和胸口,动作专业,并不紧。
最后,她把那个环形设备轻轻戴在他头上,冰凉的触点贴上额头和太阳穴。
“准备开始。倒计时十秒后,意识连接建立。”颜如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得像在报时,“十,九……”
赵令仪闭上眼睛。
“……三,二,一。连接建立。”
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仿佛从云端跌落。
然后——
砰!
无数破碎的、带着尖锐情绪的画面,蛮横地撞进脑海!
他“看”见自己站在灾策局空旷的走廊里,疯狂奔跑,身后警报刺耳。王定海前辈突然从转角走出,手里握着枪,脸上没有任何他熟悉的表情,只有一种彻底冰冷的失望。
枪口抬起,对准他,没有言语。
不——
画面撕裂。
他被绑在冰冷的椅子上,头顶是惨白刺目的灯光。视线模糊,只看到一抹晃动的金色。
伊丽莎白站在面前,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拿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根细长冰冷、闪着寒光的针。
她碧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上午的平静,只有一种执行清除指令般的绝对专注。针尖缓缓逼近他的眼球。
停下来——
场景扭曲。密谍司那间铺着暗红地毯、弥漫着奇诡熏香的房间。空气粘稠。
他被迫跪着,脖颈上套着冰冷的金属项圈,连着细细的银链。链子的另一端,握在一只涂着暗红蔻丹的手里。视线被强迫抬起,对上那张美艳带笑、却让他血液冻结的脸。
她俯身,气息拂过耳畔,声音温柔得令人战栗:
“还是这里最适合你,我的小鸟……这次,别想再飞走了哦?”
逃不掉——
再次切换。
滨城大学图书馆,阳光温暖。苏晓坐在对面,正对他笑着说什么,栗色发梢跳跃。
忽然,她的笑容僵住,眼神空洞,慢慢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插着一把他无比熟悉的匕首,“连城”的仿制品。
鲜血晕开。她抬起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极致的困惑和失望,嘴唇无声地问:
“……为什么?”
不是我——
幻觉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快。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任务失败牵连无辜惨死;魔法少女身份暴露,在街上被惊恐的人群围攻咒骂;体内的“炁”突然暴走,将周围一切连同自己炸得粉碎……
恐惧、愧疚、被背叛的痛、孤独、自我厌恶、对失控的无力、对未来的绝望……无数平时被理智死死压住的负面情绪,被设备精准地捕捉、放大、搅拌在一起,熬成一锅滚烫的、名为“噩梦”的浓汤,劈头盖脸浇下来。
赵令仪在躺椅上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冷汗,被固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连接设备的屏幕上,代表精神负荷的曲线像疯了一样往上窜,不断擦过黄色警告区的边缘。
太真了。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失去”,痛感、绝望感都清晰得骇人,几乎要让他相信这就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就在那负荷曲线即将一头扎进红色危险区的瞬间——
嗡。
不是来自设备,是来自他自己体内。
丹田深处,那股新生的、琉璃色的魔力,仿佛一颗被危机惊醒的星辰,毫无征兆地、稳定地自行运转起来。
一股温暖纯净的感觉,并非实质,却像最深沉的寒夜里突然亮起的篝火,瞬间将他即将被冻僵、撕碎的意识核心包裹住。
同时,意识深处,那片与小白相连的、静谧的“心象空间”,泛起了清澈安宁的涟漪,无声地荡开了那些试图污染侵蚀的负面噪音。
哗啦——
仿佛溺水之人猛地冲破水面,赵令仪的意识剧烈一震!
那些缠绕着他、栩栩如生的恐怖幻象,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开始剧烈闪烁、扭曲、崩解成毫无意义的色块和雪花点。
王定海的枪口、伊丽莎白的针尖、那个女人温柔的笑脸、苏晓胸口晕开的“血迹”……全都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迅速淡去、消散。
假的。都是假的。
赵令仪猛地睁开了眼睛!
隔间顶部的白色灯光有点刺眼。他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冷汗湿了鬓角。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的混乱和痛苦已经迅速退去,重新聚焦,虽然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锐利。
隔间的玻璃门无声滑开。颜如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平板,目光从屏幕移到赵令仪脸上。
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错愕的表情。
她飞快地看了眼赵令仪已经恢复清明的脸,又低头确认了一下平板上的数据,再抬头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讶:
“三分四十二秒……”
她设定的十分钟高压测试,眼前这个娇弱的女孩子,在不到四分钟的时候,就靠自己挣脱出来了?
而且精神负荷曲线是骤降,不是缓慢恢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把那些负面浸染“净化”掉了?
这心智韧性……不,这已经超出普通“韧性”的范畴了。
颜如玉的目光再次落回赵令仪脸上,镜片后的眼睛里,审视和探究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赵令仪没说话,他正在平复呼吸,感受着体内那自行流转、带来安定感的温暖魔力,以及心象空间里小白传来“干得漂亮”的细微波动。
他抬手示意解开固定。
颜如玉上前,利落地帮他解开。赵令仪撑着还有点发软的身体坐起来。
“测试……”他清了清有点沙哑的嗓子,“算通过了吗,颜博士?”
颜如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主工作台,在一个带锁的金属柜前验证了身份。柜门打开,冷气微溢。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银灰色、看起来就很结实的金属盒子。
她走回来,把盒子递给赵令仪。
“《太始元真篇》的全部引导记录,以及配套的学习辅助设备,都在里面。首次深度学习最好在安全安静的环境下进行。”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看赵令仪的眼神,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那里面多了研究者在观察有趣现象时的专注和好奇。
“使用方法在里面有说明。”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夜莺调查员……”
赵令仪接过那有些分量的金属盒,抬头。
“你的测试数据,非常……特别。”颜如玉斟酌着用词,“报告结论会是‘优秀,通过’。但原始数据,按我的权限,会留档研究。有意见吗?”
赵令仪握住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可能引起注意了。但反对更可疑。
“没意见,颜博士。这是您的工作。”他平静地回答。
颜如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扫描个透。
“那我就不送了。还有数据要分析。”
她转身,重新走向那堆仪器,背影很快又沉浸回那种“生人勿近”的研究氛围里。
赵令仪握紧手里的金属盒,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实实在在的分量,又看了一眼颜如玉的背影,转身走出了隔间,离开了辰位三区。
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走廊里安静无人。赵令仪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手心里有点汗。
盒子不大,但感觉沉甸甸的。
不过,总算是拿到手了。
他定了定神,把盒子仔细收好,揉了揉还有些发僵的脸颊,朝着来路,迈开了脚步。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问心?就这?还没被那个疯女人吓一次来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