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苏家的大小姐,对“陪伴”的执念,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上次画廊事件前也是如此。
赵令仪有些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就在他搜肠刮肚,思索着如何能不伤感情、又足够坚定地拒绝这次“盛情邀请”时——
“喂。”
小白那带着十足八卦、玩味以及“我早就想说”了的声音,懒洋洋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小令仪啊,”它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像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狐狸,“你难道就从来没往别的方向想过?”
“什么方向?”赵令仪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问。
“这位苏大小姐,对你——对你现在这个‘赵令仪’——的热情,是不是有点太超过普通‘闺蜜’的范畴了?”
小白的声音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暗示,“重金置装,死缠烂打,撒娇卖萌只为留宿……这套组合拳,怎么看都更像是对‘心上人’使的吧?”
它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赵令仪从未真正深思过的可能性:
“你说,她的性取向,该不会……本来就是喜欢女孩子的吧?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她对别的‘朋友’,也这样?”
嗡——
赵令仪的思维,仿佛被这句话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
性取向……?
苏晓是……“桐”?
这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激荡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在此之前,苏晓的所有亲近行为,都被他归类于“富家千金对唯一知心好友的过度依赖”和“性格天真烂漫、不太懂边界感”。
赵令仪将她的好意照单全收,同时小心维持着安全的距离,从未深究这好意之下,是否涌动着他未曾察觉的情愫。
但如果,小白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呢?
如果苏晓对“赵令仪”,这个女性的伪装身份怀有的,并非纯粹的友情,而是掺杂了少女朦胧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明晰的恋慕呢?
震惊,荒谬,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回避的复杂情绪,交织着涌上心头。这让他看向苏晓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不同。
眼前的少女依旧抱着他的手臂,仰着脸,眼神清澈透亮,充满毫不作伪的期待,脸颊因为刚才的“撒娇攻势”而泛着淡淡的粉色,唇瓣微微嘟着,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如果她的感情真是如此……那么至少,在目前“女性”身份的掩护下,这份感情是“安全”的,指向的是这个虚假的“赵令仪”。
而他自己……至少在生理意义上,是“无害”的。
既然这样……只是留宿一晚,多加小心,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不可控的状况吧?
在苏晓那双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眼眸的注视下,在她“看在衣服的份上”的软性“绑架”下,赵令仪内心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彻底溃散。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混合了无奈、纵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笑容。
“……好吧。”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那就……再打扰你一晚上了,晓晓。反正你家空房间多得能跑马,别说我一个,就算再来三百个,恐怕也塞得下。”
“真的?太好了!”苏晓眼中瞬间迸发出比窗外渐起的霓虹更璀璨的光芒,她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抱着赵令仪手臂的手又紧了紧,随即转向一旁始终安静如背景板的顾慎妍,雀跃道:“顾姨!你听到了吧?令仪答应了!今晚住我们家!”
顾慎妍放下手中的茉莉绿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自家小姐兴奋的脸庞和赵令仪略显复杂的表情之间掠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了然与淡淡的宠溺。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是,小姐。我会安排妥当。赵小姐,欢迎。”
三人之间这亲昵自然、又暗流微动的互动,全然落在奶茶店内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中。
几位一直偷偷欣赏“美景”的男性客人——甚至有部分女性,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混合着羡慕、赞叹和“我懂”的复杂表情,默默低头猛吸一口奶茶,压住内心“为什么漂亮小姐姐的朋友还是漂亮小姐姐而且看起来还那么有钱”的悲愤呐喊。
准备离开时,苏晓兴致勃勃地拉着赵令仪,走向正在柜台后整理器具的沈冰清。
“沈学姐,我们先走啦!下次再来喝你的奶茶!”苏晓笑眯眯地挥手告别,心情显然好到飞起。
沈冰清闻声抬头,茶褐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平静的目光掠过苏晓,最终落在赵令仪脸上。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泠:“慢走。”
然而,就在赵令仪转身,准备跟上苏晓脚步的刹那——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冰原上偶然刮过的、带着雪粒的风,短暂地、却极其精准地,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复杂的,甚至近乎……怜悯的意味。
仿佛在看着一只懵懂无知、正欢天喜地、主动走向华丽兽笼的雪白羔羊。
赵令仪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一股混合着被看穿、被误解以及莫名羞恼的情绪骤然窜起,但他迅速将其压下,脸上没有泄露分毫。
他挺直了背脊,没有回头,任由苏晓亲昵地挽着,踏出了“鹿角巷”那扇叮咚作响的玻璃门,将店内温暖的灯光和甜腻的空气抛在身后。
————
门外,暮色已沉,华灯璀璨。滨城的夜,刚刚开始。
苏家宅邸的夜晚,一如既往地被一种昂贵材料、精心设计和绝对安静共同营造出的奢华感所笼罩。
赵令仪再次踏入那间为他准备的客房时,心情比上次更加难以言喻。房间显然被精心打理过,空气里飘散着助眠的淡淡薰衣草香。
“令仪,你随便坐,或者先去泡个澡解解乏!我去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等会儿来叫你!”苏晓将他推进房间,脸上是掩不住的、如同得到心爱玩具般的雀跃,然后哼着轻快的调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