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拔刀

作者:cz8M 更新时间:2026/5/7 16:43:15 字数:9998

城南的犄角巷子里,藏着一间地图上没有标注的,专供玩家们集会的酒馆。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迎面走来都得侧身。两边墙壁上是不平的石块,墙根处堆着不知谁家废弃的木箱。巷子尽头透着一团模糊的亮光,通向另一条热闹的街道,也因此,没什么人会拐进来看一眼。

那扇门就嵌在巷子中段的墙壁上,普通的木头和不起眼的把手,连块招牌都没挂。

这间场所不被设为公共场所,因此每个人进去都是独立的私人空间。在前台酒保的记账簿上,列写着公开的酒馆大厅。如果在扉页写上约定好的密钥,就能进入特定的空间与其他玩家见面。

栗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地方。如果不是德瑞米尔告诉她,她大概从巷口走过十次也不会注意到有这么个地方。

她推开门进去,才发现里面的空间远比外面的大。足以容纳近百人的酒馆,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许多厚木长桌排成列,吧台后面的柜子占据了整面墙,酒瓶挤挤挨挨地堆了七八层,琥珀色、墨绿色、深红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厚实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麦芽发酵的甜香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木质调气味。

一个穿现代酒保服的男人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拭着无人使用的酒杯。

他手里的玻璃杯擦得极慢,洁白的棉布转着圈,一圈一圈,像是在打发某种永远用不完的时间。栗子走近之后才确定,这是个NPC。

她还在想该怎么开口——是该先打招呼,还是说直接找那记事本就可以?

不料NPC看到她倒直接主动搭话了。

“您好。”酒保把擦好的杯子搁在吧台上,动作轻得没有声响,“想喝点什么?还是和他人有约?”

他说话的语调和措辞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异感,就像他身上的衣服——标准的现代衬衫和马甲,可这地方明明是中世纪酒馆的布置。

他说着,推过来一本破旧的账簿。

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白起毛,装订线换过不止一次,新旧线头缠在一起,在书脊上打了好几个结。整本书厚得像一块砖。

“呃……”

“我该怎么用?”

酒保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抬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请翻开”的手势。

她捏住柔软书页的一角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房间名。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玩家人数、网络延迟,还有一些她读不太懂的标签,寻友、交易、情报交换、副本组队?各种倾向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圈了起来。笔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得像印刷体,有的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她往后翻了几页,再翻几十页,又随手翻到中间,全是这些内容。

几百页的书,记满了别人的在线房间。

“怎么加入私人集会?”她把书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问他。

酒保替她翻到扉页。而到了扉页,独独这一页是空白。

泛黄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条折痕都找不见。和后面那些被写满的纸页相比,这张空白的纸反而显出某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他拿出一支羽毛笔,翎管修长,羽片完整,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油亮光泽。他又拿出一个墨水瓶,蘸了些散着光亮的墨水递给她。

“请写下约定好的密语。”他说。

少女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上一个握笔人留下的体温,温温的,不像是一个NPC递出来的东西,更不像是一个游戏应该做到的程度。

她俯身在扉页上写字。羽毛笔划过纸面的触感很奇特,不涩不滑,那些发光的墨水从笔尖淌出来,渗进纸张的纤维里,字母和数字像是自己长在了纸上。

最后一个字符落笔的瞬间,整个世界被按下了快进键。

吧台后面的酒保开始高速移动,身影拉成一道模糊的残影。他擦杯子、倒酒、转身、摆放酒瓶,所有动作同时发生,快得让栗子的眼睛追不上。展台上的酒瓶里,酒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见底、又重新被灌满,玻璃瓶身上流转着液体晃动的光。

木桌的纹路在变化。墙壁的颜色在流动。空气里的气味一层一层地翻新——麦芽、橡木、某种辛辣的香料、然后是铁锈、然后是雨后泥土的气息。

最后一切骤然静止。

空间落定,还是那间酒馆,但已经不是刚才的模样。壁炉的位置变了,桌上的烛台从铜的变成了铸铁的,墙壁上多出一面挂满武器的装饰墙,斧刃上还留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一面绿色白底黑色图案的旗帜挂在显眼的地方,她看不懂。

酒保还站在那里。

他手里的抹布搭在杯沿上,整个人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高速运转只是一场幻觉。

耳朵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逐渐恢复过来。

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椅脚刮过地板的摩擦声,有人压低了嗓子在笑,有人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上。

「您加入了『铁雨』的集会」

视野左上角浮现出这行字,然后慢慢淡去。

集会里原本在说话的人也同样收到提示,交谈声顿了一瞬。几张桌子外、吧台另一头、壁炉旁边的阴影里,有人转过头来。

七八道视线同时压在了这个从吧台边凭空出现的少女身上。

“呜呃?”

她发出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声音,可爱,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

那些人她大多不认识。有的坐在桌边,有的靠在高脚凳旁,姿态各异,但此刻都在看她。隐约听到“新人”“妹子”之类的词飘过来。

她开始后悔了。就算是为了那本强度炸裂的技能书,现在这个场面也太难熬了。

“哟,栗子小妹。”

唯一熟悉的声音。

德瑞米尔坐在一方木桌旁,朝她抬了抬手。他的对面还有一位体型高大的玩家。因为武器都是隐藏的,除了装备比较偏向战士外,看不出来具体的职阶。

德瑞米尔出声之后,其他人的视线虽然还时不时扫过来,但交谈声已经渐渐回到之前的话题上。压力没有那么大了,但那些好奇的目光还是像细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后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快步走到德瑞米尔旁边,坐下。

德瑞米尔挑了一下眉头。从她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头低着,肩微微缩起,和他初次见到栗子时那种高冷的印象完全不同。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的栗子。殿堂中央,人群疏远的祭台,一个人安静站着,表情淡漠,眼神疏离,像是和周围隔了一层透明屏障。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挺酷的。结果现在坐在他旁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怕生,早知道赶走几个人好了。他心想。

对面坐着的宏德感觉气氛不太对,给德瑞米尔发了一条私信。

“o. 0?什么情况?”

“没什么,她只是有点害羞。”

他在私聊里回复,脸上也摆出尽量温和的笑容。

他左手在空中划过右指上的戒指,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紫花纹理牛皮封装、暗金色纹路书脊的技能书。

“这是答应给你的。”

“谢谢。”

坐在他旁边的女孩小声回应,眼睛闪着狡黠,脸颊带着微微的红润,看了一眼他的面庞,仿佛是确认他真的送给她之后,手就大方地直接拿走装进布袋背包里。

接着她视野里弹出组队邀请的窗口。还是那个「铁雨A」小队,不过变成了六个人:

「德瑞米尔」战士Lv.37

「就喜欢玩盾构怎么你了」重装Lv.35

「Violet」术士Lv.35

「凛奈喵」治愈师Lv.33

「安」游士Lv.36

「栗子」剑士Lv.7

德瑞米尔关闭入队通知的窗口,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指尖无意识地点了两下桌面。周围人的闲聊声渐渐低了下去,几道视线悄悄从栗子身上移走。他决定不再绕弯子,既然人都到齐了,也该说正事了。

他侧过身,语气放得很平缓:“你知道「晶核巨像」么?”

栗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到对应的名字,只好轻轻摇头。

“一个机制有些变态的副本BOSS。”

德瑞米尔耐心讲给她听。

“还有极为丰厚的奖励,术士和战士的核心材料都在里面。”

“但我们连首通都没做到。”

他轻轻叹口气。

“这也是我们邀请你入队的缘由。”

“那本技能?”

栗子想起来那本看着就很无敌的技能书。

“对。那是我们在前置任务里掉落的道具。正好公会里没一个人玩剑士,再加上那学习条件太严苛……”他顿了顿,“只能重新招人了。”

“严苛?”

德瑞米尔看出她的疑惑。

“因为玩剑士的几乎没人能在10级之前还不升级技能的。”

她想起那些孱弱的基础技能设计。

“也是……”

“不过我只有7级欸。”

“这倒不是问题。有等级差会给你弥补不少经验的。”

他站起身。

“现在就可以去刷级——你接下来有空吗?”

“没、没问题。”

似乎是德瑞米尔太过吸引到注意了,她缩着头。

“人越少越好,就我们吧。”

他指着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

“这位就是盾构,叫他宏德就行。他会保护你。”

“宏……宏先生。?”

“啊?别别别,不用叫什么先生,宏德就行。”

宏德连忙站起来摆手,高大的身影带来隐隐的压迫感。

“……好。”

「雾语台地」

宏德把地图界面甩到半空,泛蓝的光标在雾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指着上面那条弯弯绕绕的路线图,声音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从镇子信标传到南边那个废弃哨点,再徒步绕一个大弯——我说,这地方离城镇也太远了。就没人在这附近放个信标吗?”

他走得慢下来,不停地抱怨。

栗子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个金属方卡片挂饰。卡片表面泛着镭射光芒,在雾中像是一道极淡的虹彩,一侧开着孔,像钥匙,随着她的步伐在胸前轻轻晃荡。这是德瑞米尔给的,说是能加经验获取的道具。她下意识地用指尖敲了敲卡片边缘,清脆的叮当声。

“这里放不了信标。”

徳瑞米尔笑笑回答他。

这里弥漫着看不透的白雾。风从台地西侧那些看不见的高耸裂隙里吹进来,贴着湿地的表面缓缓铺开。它经过的地方,白雾便跟着翻涌。湿地的草叶在风里摇曳,摩擦出沙沙声,活物行走在泥地上粘腻声,这些都被昏白的,仿佛被过滤过的光,柔软的银灰色天光笼罩在台地内。

栗子一行人走在灰绿混色的泥地上,脚踩下去,泥从两侧漫上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凉,随即被水填满脚印。

“我们已经进台地深处了。”德瑞米尔偏过头,视线扫了一眼走在栗子身侧的宏德,“随时都可能遭遇袭击。”

宏德没有吱声,只是跟栗子走得更紧了些。

他的任务只有保护好栗子的存活,这里的每只怪物的轻轻一击都会让只有7级血条的栗子暴毙。只要她安然无恙,就能获得德瑞米尔击杀怪物的经验。

雾里有什么动静。

在无数细小的声响中,一声凄厉至极的尖鸣,从头顶高处的白雾中劈下来。

那声音像是某种鸟类被扼住咽喉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叫,又像是金属刮过玻璃,穿透耳朵直接扎进颅骨里。

旋即栗子三人的意识里都突然出现一根象征极端危险的丝线——那是被怪物锁敌的标识。

“来了!”

德瑞米尔的声音还没落下,人已经俯身沉腰,长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掌心。整套动作快得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他没有看天空,没有去找声音的来源,目光死死钉在正上方那团翻涌得最为剧烈的雾气上。

一只灰白的羽鹭从高空的雾中如雷直下,利爪在最前端伸出,每一根爪尖都泛着湿漉漉的暗光,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向德瑞米尔的咽喉。

快到栗子甚至看不清。

但德瑞米尔的剑已经在了。

剑身横在喉前,羽鹭的利爪与剑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蓝色的光效在碰撞处一闪而过,剑刃极速震颤的嗡鸣将附近的雾珠弹开,洒出一片水花。德瑞米尔的双脚在泥地上向后滑了两步,犁出两道深长的沟痕,泥水灌进沟里,发出喷涌的闷响。

但他的剑身纹丝不动。

「精准防御」。

羽鹭在被挡住的那一瞬间出现了零点几秒的硬直,它胸前的弱点在那一刹那完全暴露在了德瑞米尔的视野里。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腕翻转,剑尖沿着羽鹭的腹部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猛地向上捅入它的胸膛。剑刃就如同划过毫无阻力的水流一般切开它的身体。德瑞米尔随后奋力向旁边一甩。

羽鹭的身体被横着甩出剑身。灰白色的羽毛先是失去颜色,然后整具尸体变得半透明,最后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拽住一样,缓缓地、无声地沉入泥地之中。泥面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波纹,然后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栗子张着嘴,脑子还在追赶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

“好厉害……”

栗子有些难以置信。德瑞米尔居然能在那种速度下完成精准防御,甚至连后撤步都算得刚刚好。他早就知道羽鹭会从哪里来。

“加了多少经验?”

他回过头来问。

栗子连忙打开人物面板。

“呜哦!”她指着经验条,“加了7000多!还差几百就到8级了。”

这已经是几乎一级的经验了,毕竟她是才升到的7级。

“效率还不错。”宏德说。

“这样算的话,打个五十只左右就差不多了。”

德瑞米尔把剑横在身侧。

栗子刚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那根丝线还在。

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在她的意识深处微微震颤。没有被切断,没有消失。

而这也是他们选择「雾语台地」刷级的原因,这里的羽鹭在发现敌人和临死前都会发出呼朋引伴的尖声,而这就意味着,一旦被其中一只缠上,就会有无数只紧咬不放,直到猎物变成尸体,或者,这整片区域的羽鹭被杀干净。

没有第三种可能。

尖鸣声再次响起。

三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高高低低地穿透雾幕,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传递一个信号:猎物在这里。

德瑞米尔没有再俯身,没有做防御姿态,只是把手腕轻轻一转,长剑翻了个面,剑尖向上,稳固精确地停在半空中一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位置上。

就像是在等它们自己送上门来。

第二只羽鹭从雾中坠落的时候,不偏不倚,胸口正正好扎进竖起的剑尖。剑刃从它的胸膛穿入,脊椎穿出,干净利落,如同被反复练习了千百次的固定流程。德瑞米尔的胳膊都没有动,只是手腕微微一沉便卸掉了剑上的尸体。

然后是第三只。

德瑞米尔身形一侧,顺势挥出一道银弧,剑锋精准地切进第三只羽鹭俯冲轨迹中必经的那条弧线。它的身体高速撞上来,被剑刃从喙尖一路划到腹下,内脏和羽毛在离心力下被甩出一道暗色的扇形轨迹,溅入泥地时发出“滋滋”的溶解声。

第四只。

这一次是宏德接住。他从侧翼闪出来,左手盾牌向上抬起,盾面与利爪相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轰鸣。羽鹭的爪子被反弹回去,连带着整只鸟都翻了半圈。宏德在盾牌下沉的同时右手锤子已经从下路掏上来,闷头砸在羽鹭的侧肋上,骨裂声脆得像一根新鲜的树枝被折断。羽鹭被轰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沉入泥里,而宏德已经转身回到了栗子身后,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手腕。

“别往前站。”

德瑞米尔出声提醒少女。

雾气在这个时候开始变了。

在银色天光下翻涌的雾云连成一团,大片大片的灰白色云团开始从高处往下压,猛烈的情形告诉所有人一个事实: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搅动整个台地顶部。风从裂隙里吹出尖锐的哨声,一阵一阵的乱流,裹挟着刺骨的凉意。泥地上的浅水被吹得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细密涟漪,草叶疯狂地抖动,沙沙声逐渐演变成一种尖锐的、连续的摩擦音。

然后尖鸣声响成了一片。

短促有力的同一音节从整片台地的羽鹭群中震出来,那些尖鸣声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声浪叠着声浪,频率撞上频率,汇聚成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噪声。栗子觉得自己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每一只正在俯冲的羽鹭都在发出尖鸣。

天空中的雾幕被撕开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形,身体已经分不出是真是假,而在兴奋地颤抖。

怪物们灰白色的身体像是从雾中剥落的碎片,一片接一片,一排压一排,它们从高空的白雾中俯冲而下,翅膀没有展开,全都收成尖锐的锥形,从四面八方扎向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光线在那些不断掠过的身体之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银灰色的光与灰白的羽毛混在一起,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高速闪动的、晃得人想吐的灰白色频闪。

“宏德,护好她!”

德瑞米尔的声音被淹没在尖鸣声中,但宏德听到了。

「荣光不折」!

他右腿向后迈开一个弓步,将盾牌重重砸进泥地,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屏障从盾面的纹章展开,弧形的光壁把他们两个笼罩在其中。然后他用肩膀抵住盾牌的背面,将全身重量压上去,用来抵御冲击。

利爪刮过屏障表面时发出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尖锐噪音,一下接着一下,密集得像是暴雨敲在铁皮屋顶上。宏德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闷哼,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撞击都在从盾牌传进骨头,身体在震。泥地在他脚下越陷越深,靴子已经被泥水完全没过脚踝。

栗子蹲在宏德的屏障后面,双手握着自己的武器。她身上的衣服在气浪里疯狂翻飞。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呼吸又浅又急,手指攥得刀柄发疼,指节的骨头高高凸起,握得太紧以至于每一根指节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经验还不够——15级,还不足以在这场战斗中发挥作用。但只需要再等一会……

少女的眼睛透过屏障的光壁,盯着外面那个在灰白色风暴里不断被淹没又不断出现的身影。德瑞米尔在怪群的中心。她看不见他具体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道不断闪动又不曾熄灭的银色轨迹——那是他的剑弧。羽鹭的身体撞进那道弧线里,就像雨点撞进烈火,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蒸发、分解、坠落。泥地在他的脚下几乎变成了一个羽鹭尸体的漩涡,灰白色的羽毛残骸在泥面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然后又被新的光芒和新的残骸覆盖。

她想去。

她想帮忙。

很快,她注意到经验的增长慢了下来。她才堪堪开口。

“宏大哥,我也想试试。”

“嗯?”

宏德瞥着左上角,发现栗子已经到了20级。

“真快!”他紧接着提起鼓励的语气,“好,你就尽管去尝试吧。”

“我会保护你!”

她的手不抖了。她从蹲姿慢慢站起来,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刀鞘从腰侧滑出一个角度,右手紧紧握住刀柄,左手按住鞘口。经验面板上的数字一跳再跳,技能栏里那行字一直在发光,「拔刀·终息一闪 Lv.5」:攻击力350%+300的多段「集中」伤害。

她想去试试这个技能。

一只羽鹭从侧翼漏了进来。宏德的屏障不是无死角的,那只羽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屏障的侧下方钻入,身体因为狭小空间而不得不展开双翼减速,露出了胸口的要害。它稳住身形不过半秒,利爪就重新锁向了离它最近的目标。

那一刻她没有想任何东西。脑子里是一片干净的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拔刀」。

拇指推刀锷,刀身从鞘中滑出一截,最后一次呼出气息。然后整个拔出来,没有横批竖斩那样的慢动作,只剩下瞬间的“闪”。一道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银线在半空中骤然凝固,横过羽鹭的身体。

也同样是在这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扭成一团铁球,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她的肌肉带动她向前跃步,腰胯旋转,越过宏德的铁壁,斩出一片银色圆弧。这段攻击覆盖了前方大部分区域。最后,她的身体借助挥击的惯性,将刀反手甩到身后,身体顺势回正,左手从鞘尾滑至鞘口,引导刀尖精准入鞘,入鞘后,

羽鹭群被湮灭一片。

那些尸体还没落地她就看到自己面板上的技能介绍更新,技能说明栏里的那最后几行字闪了一下:

等级提升追加:概率触发「逆鳞」。

「逆鳞」:下一击必定暴击,暴击伤害提高30%。

她做到了。

德瑞米尔在远处的怪海中抬头看了被重新护住的她一眼,眼神很短暂,但赞赏与惊讶的目光毫不掩饰。

雾开始变薄了。在那一击后,尖鸣声直接少了一半。

从最初密集得分辨不出个体的噪音,变成零零星星的单声,每一次响起都伴随着一只最后的羽鹭沉入泥地。天光也在变暗,银灰色变成了更深的铅灰,又慢慢被晚色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暗紫。台地西侧那些裂隙的轮廓终于可以勉强看清了,像是地壳被什么巨力掰开的伤口,黑漆漆地张着嘴。

最后一波来了又去,泥地吞掉了最后一只尸体,尖鸣声彻底消失。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来得太突然了,耳朵里的嗡鸣声还在震,大脑还在习惯性地等待下一声尖鸣,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重新变回了和缓的节奏,贴着湿地的表面慢慢走,带走了一丝血腥味。

德瑞米尔甩净剑上粘稠的蓝色液体。那个动作比一开始迟缓了不止一倍。一场高强度的连续战斗后,手腕的疲态全都写在那几下沉重的甩剑上,剑尖在最后一次甩动时甚至微微往下垂了一寸。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回来,靴子在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衣襟上有蓝有灰,肩甲的一处被抓出了三道浅沟,一直裂到边缘,他也懒得在意。

“感觉怎么样?”

他走到栗子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往下沉,呼吸也比平时重。

第一次使用技能的栗子还在适应。她的胳膊从手指酸到肩膀,握刀鞘的手掌因为一瞬间的发力,被防滑纹路压出了一道道红印。

她调整着呼吸,虽然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她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

“很好。”

此时她也理解了这游戏为何硬核难玩也始终有无数人趋之若鹜——这种感觉是现实里完全不可能体验到的。

“技能也五级了。”她说。

“差不多。”

德瑞米尔朝宏德的方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把散落在近处的几只残血小怪清了,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一块从泥地里凸出来的干燥石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面前化成一小片白雾,和四周还未完全散尽的雾气融在一起。

“这个等级,这些小怪的经验已经稀释得太厉害了。其他团怪对操作配合的要求又太大。”他活动着右边肩膀,肩胛骨转了一圈发出“咔”一声很轻的脆响。“等下找几个小BOSS打,那个经验密度才够你往上升级了。”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偏过头看栗子。

“一开始系统强制使用身体的感觉,也算很新奇的体验吧?”

女孩垂下眼,发丝顺着落在膝头上的太刀。刀鞘末梢系着的那缕深蓝色刀绪安静地垂下来,上面沾了一颗雾珠,折射着天边最后一点暗紫色的暮光。她捏起那缕刀绪,冰凉的丝线在指间滑过,然后松开手,任它无声地落回刀鞘一侧。

那个手感她还记得。拔刀的那一瞬间,所有力量都如水般融化在那一瞬的呼吸间,刀身从鞘口滑出的那一刻,空气被刀刃撕裂时的细密震颤。

“嗯。”她轻声回应,但当她抬起脸的时候,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他,认真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空气里。“真的是很厉害的技能。谢谢你。”

泥面上的浅水倒映着天边那一道即将消失的紫色光带,被风晃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德瑞米尔被那样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原地,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别开视线,一只手伸到后颈挠了两下,挠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运气好,运气好才得到的而已。”他的声音闷闷的,完全没了刚才指挥战斗时那股子笃定劲儿。

空气安静了几秒。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不太确定下一句该说什么的,微妙的沉默。栗子把刀绪又绕了一圈在手指上,德瑞米尔盯着远处山地的方向,仿佛那些山峭突然变得非常有研究价值。

“……话说回来,”他终于又找到了一个话头,“你才玩没多久吧?”

“嗯,”栗子点点头,把刀绪松开,看着它弹回原处轻晃,“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就能熟悉游戏到这个程度。”德瑞米尔笑了一声,真心实意的笑声,“天赋可以啊。”

栗子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拨了一下刀绪末梢。她不习惯被当面夸,脸上有点烧,知道皮肤在升温,但又控制不住,只能把脸往衣领里埋了一点,没接话。

德瑞米尔看着她的反应,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只好也沉默下去。泥地下面不知道是什么生物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随即又安静了。

好吧,更尴尬了。

他把目光抬起来,看向头顶那片阴灰的天。天快黑透了,裂隙方向的紫色只剩下一线极淡极细的边,剩下来的是大片大片正在涌上来的深蓝色。台地里的雾气差不多散尽了,视野终于能看出很远,那些被他们杀掉的羽鹭连尸体都没留下,泥地平整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人玩,前期确实挺遭罪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看着天空,然后慢慢地,眼睛里亮起一点光。他偏过头。“加入我们公会吧。你的等级正好越过限制。”

栗子怔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又太顺理成章。她跟他们认识不过短短一天。这几个小时里她跟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十句,但她看得很清楚,这几个人是很好的人。

只是一想到要加入这样只收精锐的Pro公会,她又忍不住有些没底。

“我可以吗?”她问出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要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刀绪,那缕深蓝色的丝线被攥得皱了起来,在小指上勒出一道浅痕。

德瑞米尔看了她一眼。

他把剑拄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让目光能跟她的视线平齐。

“当然可以。”他的语气跟之前说那些战术判断时一模一样,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人美声甜,操作技术也好。我们没有放过你的理由啊。”

最后半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一点笑意。

栗子的脸腾地热了。她能感觉到那股热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耳朵现在肯定红透了,但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光虽然暗,但这么近的距离……她把下巴往衣领里又缩了半寸,手指攥着的刀绪被无意识地越捏越紧。

她没有反驳那句“人美声甜”。

虽然事实是——她其实是个男生,只是在玩女号。游戏里的女性角色背后不一定是女生在玩,这是一个普遍常识。但宏德和德瑞米尔全程都没有过这方面的疑虑,像是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怀疑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疑惑,但他们没问,她也就没有解释。毕竟,她又不会和游戏里的人有什么特别深入的交集,真实性别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走了!”

德瑞米尔冲远处喊了一嗓子。他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台地里传得很远,带出了一小段回音,惊起不知哪里藏着的几只夜栖的飞虫。

远处,宏德还在怪堆里。

他周围堆着七八只残血的小怪——大概是什么无聊的路过野怪,不是羽鹭,等级低得多。宏德显然根本没打算速战速决,他的盾牌卸了,换了小臂上绑的一枚铁灰色的拳刃,正跟那几只怪打得有来有回。

“Anchor Howl!”

他突然仰头中气十足地怒吼。

那嗓子穿透力惊人,连站在远处的栗子都感觉脚下的泥地跟着震了一下。宏德吼完又是一拳砸下去,泥浆溅了自己一脸。他呲牙咧嘴地抹了一把,然后继续打。

德瑞米尔远远看着。

“哈哈,他肯定玩爽了。稍等,我去叫他。”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只手举过头顶使劲挥舞,整个人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又蹦又跳,试图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吸引宏德的注意力。宏德那边正上头,拳拳到肉,吼声一个接一个,完全没往这边看一眼。

德瑞米尔挥了好一阵,动作越来越敷衍,最后干脆放下手,大步流星地直接走向宏德。脚底下的泥水溅上他的靴筒和裤腿,他也不管。走到宏德身后,他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宏德的护腿上。

“嗙”的一声闷响。

宏德整个人一个趔趄,正在出拳的右臂因为失去平衡而砸歪了,拳刃擦着一只小怪的头皮飞过去,那只怪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叫跳开了好几步。

“干啥!”声音糙得像砂纸。

德瑞米尔顺手划拉两刀把那只试图从宏德背后偷袭的小怪劈成两半。他偏过头看宏德,语气平平的:“叫你走了,没听见吗?”

“听见了。”

“听见了不回我一声?”

宏德这才回过头看向徳瑞米尔。

“唉。”他重重拍下徳瑞米尔的肩膀,但又什么都没说。拍完这一下,他又重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所有哀怨全吐了出来,叹得又长又闷。

“何意味。”

德瑞米尔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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