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瑞米尔被击退两步，脚跟踩碎石块才勉强稳住身形。视野边缘还在发黑，那是强力技震击后残留的晕眩感。但他清楚，接下来就是对手最大的破绽。
“宏德！”
他喊出声的同时已经侧身让出空间。铁靴在晶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火星。
“都说了别叫现实里的名字！”
名叫宏德的男人没有回头，看着目标的动态嚷嚷着。他的动作比抱怨更快，整面铁盾抡圆了砸在石头怪硕大的粗方晶石头上。
——咚。
石头怪的晶石面部被砸出一片放射状的裂纹，跳出164的灰色伤害数字。
强烈的猛击使怪物的动作停顿下来，由粗方晶石堆砌而成的巨大身躯像齿轮卡壳般僵在原地。随后，其身上被附加上名为「震荡」的减防效果，这能使目标在短暂时间内的防御降低20%。
“换！”
宏德听见，盾面一转，整个人横移挡在德瑞米尔身前。几乎在同一瞬间，石头怪恢复动作挥出的右臂擦着盾的边缘扫过，带起的劲风将两旁的野草吹倒。德瑞米尔稳住身形，脚掌不断调整发力，冒出踩在碎晶上发出的细碎脆裂声。
他顶着劲风的视线越过宏德肩头，与远处那个披着深紫色长袍的身影交汇了一瞬。
德瑞米尔带着宏德又向后退了两步——刚好退出魔法波及的范围。
Violet掐准时间，正好咏唱完提前准备的魔法。
“「枯萎荆棘」。”
与其他职阶不同的是，术士不仅需要小段吟唱来施法，还必须喊出技能名称才算发动。
地面颤动，从深处钻出数条荆棘将石头人捆绑，荆棘收紧的瞬间，一层紫黑色的雾气从缠绕处弥漫开来。荆棘限制行动的同时还给它加上了「枯萎」的技能独有效果：在荆棘缠绕期间，每次攻击都将按比例提升并且转化成「毒」属性伤害，首次附加的伤害加成是17%，每攻击一次削减2%，最后效果维持在最低1%，且每次攻击会使一条荆棘断裂，直到所有荆棘枝条消失。
他从腰间解下最后两瓶药水，用牙咬掉软木塞，仰头灌下。第一瓶是「狮心」，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时像吞了一口滚烫的铁水，全身的血管都在这一刻暴张，力量像是从骨髓深处挣出来。第二瓶是「锐眼」，视野立刻变得清晰，石头怪体表每一道裂纹的走向都纤毫毕现。
攻击力+30%。暴击+15%。
药水瓶从他手中滑落，在脚边碎裂。他腾出双手探向背后，握住了身后凭空浮现的血色宽刃巨剑。
剑身没有剑鞘，只是用皮带固定在背部的铠甲上。这柄剑比他前臂还宽，从剑格到剑尖足足有四尺长，刃面是暗沉的铁灰色，隐约透出底下暗涌的血色纹路。
德瑞米尔没有犹豫，他抬起左臂，将小臂内侧的护甲缝隙对准剑锋，用力一划。鲜血顺着割口流在剑上，像是干涸的河床骤然迎来雨水，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血液。暗沉的铁灰色从剑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妖异的红光，那光芒沿着剑脊向上蔓延，直到整柄剑都笼罩在一层血色的光晕之中。他抬起手臂，用力一甩，将残余的血液挥尽，几滴血珠溅落在他银色的盔甲上，他只专心盯着目标。
「断筋」。
这是德瑞米尔目前最高伤害的技能：对目标造成攻击力260%的伤害并回复伤害数值的5%血量，使目标减速。
他在心中默念完，身影就弹射出去，重剑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进了石巨人的胸膛。足以撼动巨岩的冲击力将石头人庞大的身躯整个掀翻，在这一瞬间，缠绕在它身上的荆棘，也被那力道从根部齐齐扯断。
但仅仅是掀翻，是不足以击溃它的防御的。
它的晶石脑袋没有在这时候彻底碎裂——这说明后续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击败它了。
徳瑞米尔摇摇头，示意二人不必继续行动。
“失败了。”
“我们仍然需要一名剑士……”他看着背包面板上对一本技能书的文本介绍：
「拔刀•终息一闪」
适用职阶：剑士。
“只有剑士才能学习……”他低声念着那行说明，像是在确认什么无可争议的事实，“也只有这一招，才有可能通过这个关卡的DPS检定。”
倒在晶石堆上的石头人挣扎着站起身，它头顶和胸口处的裂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那些散落在周围的晶石碎片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涌向它的躯体。血条也在这一时刻恢复到满管。
这就是它的机制：在受到致命一击时，它能依靠周围的晶石极速修复自身。而只有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出远超它承受上限的伤害，才能赶在修复完成之前将它彻底击溃。
石头人将两只巨大的手臂重重砸向地面。
碎裂的晶石如弹片般极速飞溅，深深嵌进三人的皮甲之中。地面剧烈晃荡，三人在震荡中失去平衡。
很快，那些嵌入皮甲的细小晶石开始生长。石块、石堆，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巨大的晶块。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将三人的移动速度拖慢到了几乎无法动弹的地步。
“草，怎么还有这招？”德瑞米尔咬牙喊着，“这块石头长进我胳膊里了，我连剑都没法挥！”
他的银铠阻挡了大部分碎晶，此刻铠甲表面已经有多处凹陷。他连忙扭头去看另外两人的状况。
“我动不了……”
Violet的状况最为糟糕。因为穿着法袍，根本无法阻止晶石嵌入皮革。现在她身上看着就像是背着一块巨大的晶石。那重量压得她几乎无法起身。
她身旁的宏德倒是看上去完好无损。他已经将那块沿着裂纹长满晶石的盾牌丢在地上，取出了备用的铁剑。
“多亏这盾牌。”宏德察觉到德瑞米尔的视线，苦笑了一声，正要上前去清理Violet身上的晶石，余光却瞥见了德瑞米尔身后快速掠动的影子，“小心！”
德瑞米尔猛地回头。
石头人已经举着它巨大的手臂，直直朝他撞了过来。
根本来不及反应。
德瑞米尔结结实实挨下这一撞。
巨大的冲击力使他接近失去意识，身体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血量暴跌至危险的十分之一。
这意味着，如果他在这里死亡，身上的装备，甚至背包里的东西都会掉落。而在不断刷新的BOSS点回收掉落物，那麻烦的程度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不好……”他盯着近在咫尺、正缓缓收回手臂的石头人，懊悔的情绪涌上心头，“早知道等奈奈她们回来一起打了——”
「光盾」。
透明的光盾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石头人的一拳砸在那面光盾上。盾面剧烈震颤，虽然抵挡住了攻击的伤害，却无法抵消那股冲击力。那一拳的力量再次将德瑞米尔裹挟着在地面上翻滚。
往外滚了几圈之后，他才抬眼看清了救下他的人。
一位穿着神官服的少女正站在不远处。金发在透着微光的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脸庞稚嫩，看上去像是个还在上学的孩子。她手中握着的那柄法杖，几乎比她的角色人物还要高出半个头。
“奈奈妈妈……”他花着泪眼，撅起嘴，好像要亲吻眼前人的白色靴底。
“别搞。”
名叫凛奈的治愈师面无表情地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德瑞米尔的铠甲。
“打怪不等我，吃亏了吧？”
她没有管地上灰扑扑的人，法杖抬起，杖尖的金色宝石亮起温暖的光芒。
「溯光咏叹调」。
德瑞米尔、宏德和Violet的身上浮现出细细的淡金丝线，他们的状态被恢复至满，同时取消了身上所有的Debuff，那些沉重的晶块也在快速瓦解——是的，这在系统中被视为能够影响角色行动的负面状态。强大的恢复技，自然也有着极大的魔力消耗和长CD。
「百夜」。
一竖白色短笛带着韵律从后方飞出，在空中化作一头水墨形态的白虎。那白虎没有实体的血肉之躯，却有着锐利的灵气獠牙。它张开巨口，狠狠咬住了石头人的腰部。
晶石在獠牙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但稳稳得把它拖拽在了原地。任凭它怎么挪动脚步，都无法走动一丝一毫。它试图伸手去抓那头白虎，石臂却径直穿过了白虎看似有形的灵体，什么也抓不住。
“如果不是我们提前回来，你现在已经回出生点光着膀子痛哭啰。”
凛奈的身后走出一名少女，ID显示为「安」。
看起来也跟凛奈角色差不多的年龄。黑发碧眼，发丝间趴着几乎难以觉察的猫耳。和凛奈华丽的法袍比起来，是显得朴素的装扮，又或许，这只是因为她过于依赖高移速的战斗方式——她身上没有任何厚重的防护盔甲，只是一套简单的、只比新手装备好上一些的皮甲。
“感谢。”Violet拍掉身上残留的晶石碎屑，走近两人。
“V姐~”凛奈甜甜的叫了一声。Violet在她和安刚入队的时候，给了她们不少的帮助。这份情谊，一直留存了下来。
“奈奈还是这么可爱。”Violet左手搓着凛奈的金发，享受顺滑的手感。
“说起来，”宏德和德瑞米尔一起就地坐下歇息，他瞥了一眼远处正在和白虎缠斗的石头人，提起正事，“那位新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给回复。”他看着好友列表上正在活跃的「栗子」。
他沉默了片刻。
“我们短时间内，除了招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剑士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击败它了。”
“公会里没有剑士……现在也难以找到没升级技能，还要在10级内晋升职阶的剑士。”
“所以一定要把那孩子拐进队伍里来。”
徳瑞米尔打开私聊面板，写下一段话发出去。
远处水墨白虎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它灵体构成的身形被石头人一次猛烈的挣扎撕开了一道口子，墨色的雾气从那道裂口中逸散而出。
“喂，”安的猫耳忽地弹竖起来。
她眼神一凛，抬手重新补足白虎的魔力，撕裂的部分又缓缓弥合。
“我快要拉不住仇恨啰。”
“咳。”德瑞米尔站起身，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干得好，安酱！撤了撤了。”
“我还没休息够呢！哎哟，累死我了。”
宏德抱怨着连忙起身，动作里带着明显的狼狈。
* * *
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一束束暖阳的光线便斜斜地插进林间，落在苔藓上、落叶上、还有她摊开的掌心里。那些光柱里浮动着森林里的精灵，慢悠悠地旋转，像是困倦的萤火。
栗子靠着身后的橡树树干，把剑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剑刃上的黏液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那是沼泽怪物的血。胸口的呼吸一快一慢，还没从战斗的激烈中恢复过来。
有鸟在头顶某根看不见的枝桠上叫。更远处有另一种鸟，拖着婉转的尾音。风从森林中不知哪一侧吹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蕨类和羊齿草，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翻动书页。
她低头解开腰间的布袋，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面包的边缘带着焦痕，咬一口，并不是特别好吃。
“还没有玩家自己做的好。”她叹气，感觉有些上当。
脚边有一小片紫花地丁，花瓣薄得透光，被一束从缝隙里漏下的阳光正好照到，印在绿草的底色上。
这些花草，她都想看得仔细。
风大了一些，头顶的树冠摇晃起来，那些漏光的缝隙便忽大忽小，洒在她脸上的光斑也跟着跳跃，像在挠她的痒。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样的感觉还不赖。
她点开背包面板，里面是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还是全捡回来的掉落物。
“「黏液球」、「腐烂的肉」、「微光的沼泽核心」……看起来就这个叫核心的东西有点用。”
她点开文本。
「微光的沼泽核心」
由沼泽地带生成的怪物掉落。
物品描述：一团散发着微光的粘稠球体晶核，表面不断冒着细小的、腐败气泡。触摸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混乱生命力与微弱的魔法波动。
「每当冒险者从淤泥中扯出这些仍在搏动的核心，他们都会意识到，这片看似死寂的沼泽，其实有着自己的心跳。」
用途：
交给「炼金屋」的「格罗玛特」看看，或许会有意外惊喜。
「锻造坊」的「普赛诺」大师正在寻找一些用于制作腐败武器的材料，或许有这一个？
在「观星台地」分解可获得“微光尘埃”，用于附魔属性点「自然抗性+1」。
她正琢磨着该先去找炼金师还是锻造师，余光忽然被面板角落一点熟悉的金色闪光晃了一下。
那是等级图标旁边冒出的一个向上竖起的猫尾巴，这是她设置的个性化装扮。旁边的好友私聊图标还带着来信提醒的粉色猫爪印。
她沉浸在战斗爽中，都没注意到。
“等级提升？”她点开。
「您的角色等级已由6级->7级！」
「已解锁『公会』。」
「可以升级『突进斩』『无名居合』了！」
「『突进斩』可升级至『突进二段斩』」
「『无名居合』可升级至『十式居合Lv.1』」
「十式居合Lv.1」
效果：向前滑步，使用「柄当」对扇形范围内敌人造成眩晕。随后向后方突刺，并对周身范围敌人发动三次攻击力185%+50的高速回旋斩击。「柄当」命中后，目标攻击力下降5%，持续5秒。
「柄当」：用剑鞘侧柄撞击。
“是攻略里没出现的技能。”
她没急着升级这个技能，想等到下线后查询一下相关信息。
她接着点开私信。
「德瑞米尔」：我这有一本技能书，是剑士职阶的。我们这没有人适合学习，想到你正好是剑士……不管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都当作邀请你入队的一点诚意。
下面跟着的是一本技能书的信息。
「拔刀•终息一闪Lv.1」
类型：隐秘战技。
武器限定：单手剑。
效果：获得「会心」，对前方扇形范围内所有敌人造成基于攻击力210%+110的多段「集中」伤害。
追加效果：若在敌方攻击命中的瞬间发动本技能，自身获得「霸体」状态，持续1.5秒；「集中」上限增加至六十层。
习得条件：拥有默认技能「无名居合」，职阶等级<2，角色等级≤10级。
「作为发现此物的你，从残破的剑柄上读出了那段被遗忘的秘技：唯有在冻结死亡的吐息触及肌肤的霎那拔刀，方能让终焉之光成为你的武器。」
「会心」：造成的伤害增加40%。
「集中」：将命中的每1段伤害增加至1.6段，最高十五层；「集中」的段数不会被计算。
「霸体」：角色不会被攻击打断施法或攻击动作，但依然会承受伤害。免疫击飞、眩晕等控制。
这想都不用想，是比「十式居合」以及那论坛上可能出现的都要好太多的技能。
她想要。
可她不想跟其他人有很深的交集。
接受这份礼物还会欠下德瑞米尔人情，到时候不想加入他们都不行。
可她又是一名纯粹的强度党……
这时，她听到林深处的鸟儿欢快的叫声。
一种极轻极柔的哨音，像是有人用草叶或者树皮卷成的小哨子吹的。那声音断断续续，每一声都不长，却拖着细细的尾音，尾音微微发颤，像蜻蜓点水时翅膀掠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那哨音又响了。从低到高，又慢慢滑下来，滑到最底处几乎听不见了，却又顽强地浮上来，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蛛丝，悠悠地荡到了未知的另一边。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停顿。林子里的其他声音，啄木鸟的笃笃声、松鼠踩断枯枝的咔嚓声、远处溪水的潺潺声，都在这停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都屏住了呼吸，等它再响。
然后它又响了。这次它带着林中几近所有生灵的声音一起歌唱。它们都唱着同一首诗：
今朝，只有今朝，
我是那么漂亮；
明日，啊，明日，
全如花蕾待放！
这样的声音，我以前怎么会有在意过呢？她心想。
在这片虚假却真实的林中，一切都与往日不同了。
“好吧。”
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聊天框的光标闪动着。
她低头打字。
林子里的鸟又叫了一声。
这次她没有回头去找。
她在聊天里写下回复，点击发送前，目光落在自己在系统半透明面板上的倒影。林梢漏下的光斑正落在她额角，是一位与他完全不同的精灵少女。
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