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熄了大半,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灭不定。
塞西莉亚睡得很沉,鼾声像是生了锈的风箱,一拉一扯,在寂静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响亮。
艾尔雯换了个姿势,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金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呼吸轻得像风。
莉莉丝没有睡意。
她躺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纸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她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缘,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根羽毛笔
她又拿出瓶墨水,羽毛笔蘸了蘸,然后借着星光和远处地平线上残留的暮色,开始写字。
她的字很小,小到几乎要贴在纸面上才能看清。
这是她故意的。
本子就这么大,字写小一点,就能多写一些。
“离开利昂了。”
她写下第一行,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接着写。
“北上的路比想象的好走,麦田很好看,风吹过去的时候像金色的海。”
她顿了顿,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路上遇到一个人,叫塞西莉亚。黑头发,话很多,腿受伤了还嘴硬,但她是个好人,至少比大部分人都好,她身上有一把钥匙,铸铁同盟想要,她不给,我觉得她是对的。”
“后来又遇到一个人,叫艾尔雯,金头发,不说话,袖子里藏着能炸碎岩石的东西,她的姐姐丢了,她去找她,我觉得她能找到。”
她写完这些,翻到前一页,那里记录着利昂的事情。
“利昂的旅馆床很软,但天花板有裂缝,可颂面包好吃,热可可也不错。”
“遇到一个叫艾米莉的女孩。她的血很甜,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像春天的花,她想当圣殿骑士,想保护别人,我给了她一瓶晨曦露,她给了我一根发绳,发绳我系在手上了,星星挂坠很好看。”
“买了一枚徽章,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它很重要,以后会知道的。”
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被困在游戏里的血族,写旅行日志。
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信?
但她还是写了。
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自己看。
为了记住这些日子,这些人,这些事。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铅笔别在耳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清晨,莉莉丝是被塞西莉亚的尖叫声吵醒的。
“蛇!有蛇!”
莉莉丝睁开眼睛,看见塞西莉亚站在三步之外,脸色发白,手指着莉莉丝睡觉的那块大石头。
莉莉丝低下头,看见一条小蛇正盘在她的腿上,拇指粗细,青绿色的,正在懒洋洋地晒太阳。
她伸手捏住蛇的后颈,把它提起来,看了看。
“这是草蛇,没毒。”她说,然后随手把蛇扔到了远处的灌木丛里。
塞西莉亚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是什么毒蛇。”
“你不是当过赏金猎人吗?”莉莉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赏金猎人怕蛇?”
“赏金猎人不代表什么都不怕。”塞西莉亚理直气壮地说。
“我怕蛇,怕高,怕黑,还怕蜘蛛,但这不影响我抓坏人。”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魅力——她不怕铸铁同盟的追兵,不怕禁忌物的威胁,但她怕一条拇指粗的小草蛇。
艾尔雯已经醒了。
她正蹲在河边洗脸,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用力搓了搓。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洗完了脸,又用同样的方法洗了洗脖子和手臂,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莉莉丝走到河边,也洗了洗脸。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头,看见河对岸的荒野上有一群鸟在飞,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团移动的乌云。
鸟群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要擦到地面,发出嘈杂的叫声。
“那些是什么鸟?”她问。
塞西莉亚走过来看了看。
“椋鸟。”她说。
“这个季节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往北飞,有时候一群能有上万只。据说它们飞过的地方,庄稼都会被吃光。”
“那这里的农民岂不是惨了?”
“所以他们会在椋鸟飞来之前收割庄稼。”塞西莉亚说。
“或者放鞭炮吓走它们,反正总有办法。”
她们简单吃了些东西——黑面包、香肠、还有一些昨天买的凉茶。
艾尔雯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喝了几口水,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件一件地清点,然后重新装好。
莉莉丝注意到,她的包里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各种颜色的小瓶子,形状各异的金属零件,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把折叠起来的小弩。
“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莉莉丝问。
“买的,捡的,做的。”艾尔雯头也没抬。
“有些是自己做的,比如爆裂弹,有些是从别人那里买的,比如小弩,有些是捡的,比如那些瓶子。”
“你还会自己做爆裂弹?”
“秘法学会的配方,我改进了。”艾尔雯终于抬起头看了莉莉丝一眼。
“原本的配方太不稳定,容易在手里爆炸,我换了两种催化剂,把反应时间延长了零点五秒,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把它扔出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莉莉丝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改进秘法学会的爆裂弹配方。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你是秘法学会的人?”莉莉丝问。
“不是。”艾尔雯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背到背上。
“我只是看过他们的书。”
“在哪儿看的?”
“偷的。”
她说得很坦然,坦然到塞西莉亚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偷秘法学会的书?”塞西莉亚笑得直不起腰。
“你胆子也太大了吧?秘法学会的人要是知道了,非把你抓去做实验不可。”
“他们抓不到我。”艾尔雯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她们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就出发了。
塞西莉亚说今天要赶很多路,争取在天黑之前翻过前面的那座山,到达山另一边的“枫叶村”。
从那里到罗塞尔城,就只剩下一天的路程了。
“也就是说,后天就能到罗塞尔城?”莉莉丝问。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塞西莉亚说。
但莉莉丝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不出意外”四个字通常意味着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果然,她们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遇到了第一个意外。
路被堵了。
不是被山体滑坡或者倒下的树堵了,而是被人。
大约二十个人,站在路中间,排成一排,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剑,有斧头,有长矛,甚至还有一个人扛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蒸汽动力大锤,锤头还在滋滋地冒着白烟。
他们穿的衣服五颜六色,没有统一的制服,看起来不像是官方的势力。
但他们的眼神很统一——贪婪的,带着杀意的、像是在看猎物一样的眼神。
塞西莉亚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下来。
“拦路强盗。”她低声说。
“这片区域以前就经常有强盗出没,没想到现在还没被清剿干净。”
“多少人?”艾尔雯问。
“二十个。”莉莉丝说。
“左边三个,右边四个,中间十三个。那个扛大锤的应该是头领。”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数得这么清楚。
强盗中走出一个人来,正是那个扛大锤的。
他长得又高又壮,光头上纹着一个骷髅头的刺青,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牙齿。
他的大锤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锤头上刻着一个咆哮的熊头。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莉莉丝看着他,觉得这台词太老套了,老套到她有点想笑。
“我们没钱。”塞西莉亚说,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光头大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艾尔雯,最后目光落在了莉莉丝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没钱没关系。”他说,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莉莉丝。
“把这个小丫头留下,你们两个可以走。”
莉莉丝挑了挑眉。
塞西莉亚的脸沉了下来,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艾尔雯面无表情地从腰间解下了一颗爆裂弹。
光头大汉似乎没有感觉到危险,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们老大正好缺一个丫鬟,这小丫头长得白白净净的,老大肯定喜欢,你们放心,我们不会亏待她,每天给她饭吃,给她水喝,只要她听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莉莉丝动了。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但就是这一步,让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是有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了每个人的肩膀上。
强盗们的脸色变得煞白,有的人甚至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个光头大汉的大锤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瞪大眼睛看着莉莉丝,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莉莉丝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了将近两个头,但此刻的她看起来却像是在俯视他。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光头大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没……没什么……”
“那就好。”莉莉丝笑了一下,露出一小截犬齿。
“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光头大汉没有犹豫。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其余强盗也一哄而散,武器扔了一地,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荒野里。
不到十秒钟,路上就只剩下莉莉丝,塞西莉亚,艾尔雯,和满地乱七八糟的武器。
塞西莉亚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刚才做了什么?”她问莉莉丝。
“他们怎么突然就吓成那样了?”
“血族威压。”莉莉丝说。
“一种血族的天赋能力,能释放出精神层面的压迫感,让低等级的生物产生恐惧,对人类的效果没有对动物那么强,但对付几个强盗足够了。”
“你之前怎么不用?”
“之前没必要。”莉莉丝耸了耸肩。
“这次他们惹到我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喜欢被人叫做小丫头。”
塞西莉亚笑了起来。
艾尔雯没有说话,但她把那颗爆裂弹重新挂回了腰间,灰色的眼睛看了莉莉丝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
中午的时候,她们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停下来休息。
橡树的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正午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树根从泥土里隆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座位,三个人正好可以一人坐一个。
塞西莉亚拿出最后一点食物分给大家,然后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像是要睡一会儿。
艾尔雯坐在树根上,翻开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开始看。
莉莉丝瞥了一眼,发现那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很多手绘的插图——有武器,有怪物,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
莉莉丝没有打扰她,自己拿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字。
今天的记录她打算写得短一些。
“遇到一群强盗,很无聊。”
“塞西莉亚怕蛇,艾尔雯偷过秘法学会的书,她们都是有趣的人。”
“枫叶村,还没到,但应该快了吧。”
她写完这几行,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那个光头说要把我留下当丫鬟,我让他滚了,他滚得很快。”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塞西莉亚在打盹,艾尔雯在看笔记,莉莉丝靠着树干,看着头顶的橡树叶在风中晃动,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很舒服。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放在手心里,又看了一次。
双足飞龙还是那双足飞龙,铜锈还是那些铜锈,什么都没有变。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慢慢地,以一种她察觉不到的方式,发生着变化。
她把徽章收好,闭上了眼睛。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橡树叶的清香。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