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肉的香味。
她睁开眼,看见塞西莉亚正蹲在橡树根旁边,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串着什么东西在火上烤。
那东西滋滋地冒着油,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你在烤什么?”莉莉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兔子。”塞西莉亚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树枝。
“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有一只傻兔子自己撞到树根上晕过去了,我本来想叫醒你看看,但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忍心。”
莉莉丝看了看橡树的根,又看了看塞西莉亚手里的兔子,没有说话。
她不太相信兔子会自己撞晕。
但她没有拆穿。
艾尔雯也醒了,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捧着那本笔记本,眼睛却盯着火堆上的兔子。
莉莉丝注意到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
“快好了。”塞西莉亚翻了一下兔子,把另一面朝向火。
“再等一会儿。”
兔子烤好了,塞西莉亚用短刀把它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给了艾尔雯,中间的一份给了莉莉丝,最小的一份留给自己。
“你吃这么少?”莉莉丝看着自己手里比塞西莉亚大了一圈的兔腿。
“我减肥。”塞西莉亚说,咬了一口兔子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
塞西莉亚不胖。
但她没有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兔腿。
肉烤得有点焦,盐放得有点少,但吃起来很香。
莉莉丝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色的眼睛半阖着,像一只慵懒的猫。
艾尔雯吃得很快,但很安静。
她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然后用树叶擦了擦手,重新翻开笔记本,继续看。
莉莉丝凑过去瞄了一眼。
这一页画的是一个圆形的图案,中间是一个六芒星,六芒星的每个角上都写着她看不懂的文字,外围是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
图案的下方写着几行注释,字迹比图案本身还要潦草。
“这是什么?”莉莉丝问。
“封印阵。”艾尔雯说。
“用来封印禁忌物的。”
“你画的?”
“嗯。”
“你会画封印阵?”
“会一点。”艾尔雯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
“我姐姐教我的。”
提到姐姐的时候,她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
莉莉丝没有追问。
——
吃完兔子,她们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多了。
地面变得平坦,灌木丛也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绿色的草地上,像是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塞西莉亚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不少。
她的腿看起来已经完全好了,走路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了。
“你看那边。”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
莉莉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建筑。
不是几栋房子,是一片。
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高高低低的钟楼和烟囱,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一片凝固的海浪。
建筑群的边缘是一条河,河面上有好几座桥,桥上能看见来来往往的小黑点。
“那是……”莉莉丝眯起眼睛。
“罗塞尔城。”塞西莉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我们到了。”
“不是说后天才能到吗?”
“那是绕远路的情况。”塞西莉亚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我们走的这条近路,比预想的顺利。”
莉莉丝看着那座城,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站在一扇还没打开的门前,不知道门后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她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跟着塞西莉亚继续往前走。
——
罗塞尔城比莉莉丝想象的要大得多。
城门是一道巨大的拱门,拱门上方雕刻着两头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城门两侧各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银灰色的盔甲,手里握着长矛,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塞西莉亚带着她们进了城,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守卫只是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拦下盘问,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城里的景象让莉莉丝想起了一个词——热闹。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推着板车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有穿着破旧长袍的学者,还有几个穿着白色法袍,胸口绣着金色太阳标志的人——圣辉教会的人。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面包店,铁匠铺,药草店,武器店,甚至还有一家专门卖魔法物品的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水晶球和会自己翻页的书。
蒸汽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哒哒哒,哒哒哒,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曲。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食物混合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先去哪里?”莉莉丝问。
塞西莉亚想了想。
“先去找我朋友。”她说。
“他住在这附近,走路大概十分钟,让他帮我们看看那把钥匙,然后我们再去吃饭。”
“你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叫奥利弗,是C.A.D.的编外人员。”塞西莉亚说。
“通俗点讲,就是一个专门研究禁忌物的怪人,他是我师父的老朋友,也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我愿意信任的人之一。”
C.A.D.——收容与异常处理部。
莉莉丝摸了摸怀里那枚徽章,想起了塞西莉亚之前说的话。
“正好,我也想让你的朋友帮我看看这枚徽章。”
“没问题。”塞西莉亚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艾尔雯。
“你呢?你要找的人有什么线索吗?”
艾尔雯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罗塞尔城,具体的地址,我要自己找。”
“那你就先跟我们一起吧。”塞西莉亚说。
“奥利弗那个人虽然怪,但他的消息很灵通,也许他能帮你打听到什么。”
艾尔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
奥利弗的家在罗塞尔城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绿油油的一片,把阳光都遮去了大半。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质猫头鹰门环。
塞西莉亚抓起门环,敲了三下。
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瘦高个,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胸前沾着几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污渍。
他看见塞西莉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小塞西。”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温和。
“你怎么来了?”
“叫我全名。”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
“我带了两个人来,需要你帮忙看看东西。”
奥利弗的目光越过塞西莉亚,落在莉莉丝和艾尔雯身上。
他看了看莉莉丝的白发和红瞳,又看了看艾尔雯的金发和灰色眼睛,目光在她们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
奥利弗的家比莉莉丝想象的要乱得多。
客厅不大,但几乎被各种东西塞满了。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书架顶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地上也散落着书和纸张,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一张大木桌上摆满了仪器——有烧杯,有试管,有几个莉莉丝叫不出名字的金属装置,还有一个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玻璃容器,里面装着一种发光的蓝色液体。
“随便坐。”奥利弗说着,自己先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把一堆书从旁边的椅子上拨到地上,示意塞西莉亚坐。
塞西莉亚没有坐,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盒子,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她说。
奥利弗拿起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专注,浅蓝色的眼睛里映出盒子上细密的纹路。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放大镜,凑近盒子仔细端详,然后又把盒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最后甚至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盒子的表面。
莉莉丝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这个人恐怕也教过塞西莉亚——鉴定禁忌物的方法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门锁。”奥利弗放下盒子,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准确地说,是一把能打开‘静默陵墓’第一层封印的钥匙。”
“静默陵墓?”塞西莉亚皱起眉头,“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禁忌物的墓地。”奥利弗说。
“几百年前,C.A.D.的前身建立了一个专门收容高危禁忌物的地下设施,就在罗塞尔城的地下,后来设施废弃了,那些禁忌物却没有被转移走,一直沉睡在那里,‘静默陵墓’就是人们对那个地方的俗称。”
“铸铁同盟想打开那个地方?”
“不是打开。”奥利弗摇了摇头。
“是想用这把钥匙‘喂饱’某个已经苏醒的禁忌物,最近罗塞尔城周边的异常事件明显增多了,我怀疑是陵墓里的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透,铸铁同盟可能是在用这把钥匙作为‘祭品’,来安抚或者控制那个东西。”
塞西莉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我们要怎么办?”
奥利弗沉默了一会儿,把盒子推回塞西莉亚面前。
“先保管好它。”他说。
“不要让它落在任何人手里,我需要时间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销毁它或者永久封印它,这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需要几周。”
“我等得起。”塞西莉亚把盒子重新揣进怀里。
“但是你要快一点。”
奥利弗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了莉莉丝。
“你呢?”他说。
“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的?”
莉莉丝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放在桌上。
奥利弗拿起徽章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敬畏,还掺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但莉莉丝看见了。
“这个……”奥利弗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个你从哪里得到的?”
“利昂的一个旧书摊上。”莉莉丝说。
“你认识这东西?”
奥利弗没有回答。
他捧着那枚徽章,走到窗边,把它举到光线下。
双足飞龙的翅膀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铜锈在光线的照射下泛出一种暗绿色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莉莉丝,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莉莉丝摇了摇头。
奥利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出了那枚徽章的名字。
“这是‘命运之轮’。”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塞西莉亚瞪大了眼睛。
“命运之轮?”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那个传说中能改写现实的禁忌物?”
“不是能改写现实。”奥利弗纠正道。
“是能让持有者‘选择’自己的命运。据说,这枚徽章里面沉睡着一位观测者,当你做出足够重要的选择时,它会醒来,然后根据你的选择,重塑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等等。”莉莉丝举起一只手。
“你是说,这玩意儿能改变历史?”
“不是改变历史。”奥利弗摇了摇头,。
是‘选择’历史,命运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棵树,每一个分叉都是一个可能的世界,这枚徽章能让你在那些分叉之间‘跳跃’,从一条树枝跳到另一条树枝上。”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小小的,生锈的徽章,声音低了下去。
“但这只是传说,C.A.D.找了这东西几十年,从来没有找到过,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底能不能用。”
“所以它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
他把徽章还给莉莉丝。
“你确定它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铜片?”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莉莉丝说。
“除了……”
她顿了顿,想起了那个深夜,在旅馆的床上,她触摸徽章时感觉到的那种微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的感觉。
“除了有时候觉得它里面有东西。”她如实说。
奥利弗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那就说明它还在沉睡。”他说。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它醒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我建议你……小心一点。”
莉莉丝把徽章收好,点了点头。
“我会的。”
——
从奥利弗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道上的煤气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敲了七下。
“先找个地方住。”塞西莉亚说。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旅馆,价格不贵,老板人也很好。”
她们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家叫“铜壶”的旅馆前停下来。
旅馆不大,但看起来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壶。
塞西莉亚推门进去,和柜台后面的老板聊了几句,然后拿着两把钥匙回来了。
“两间房。”她把一把钥匙递给莉莉丝,一把钥匙递给艾尔雯。
“我和莉莉丝一间,艾尔雯自己一间,可以吗?”
艾尔雯点了点头。
莉莉丝却有别的意见。
“可以再开一间吗?钱我自己出,我怕你…呜呜呜……”莉莉丝被捂着嘴拖走了。
“太贵了!太浪费了,我们两个睡一起就好了!”
莉莉丝迟疑了一会,还是放弃了。
她们上了楼,各自进了房间。
莉莉丝的房间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外面能看到旅馆的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石榴。
莉莉丝把斗篷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垫比她在利昂住的那家要硬一些,但枕头很软,被子上有一股薰衣草的味道。
塞西莉亚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脱靴子。
她脱了一只,又脱了另一只,然后把脚搁在床沿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今天累死了。”她说。
“你一直在喊累。”莉莉丝说。
“但你走得比谁都快。”
塞西莉亚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莉莉丝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想了想,开始写。
“到了罗塞尔城,很大,很吵,很热闹。”
“见到了奥利弗,他认出了那枚徽章,说它叫‘命运之轮’,能让人在命运的分叉之间跳跃,听起来很厉害,但它现在只是一个生锈的铜片。”
“我不确定它会不会醒。也不确定它醒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我不怕。”
“我是林洛。”
“我是莉莉丝。”
“我什么都不怕。”
她写完这些,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塞西莉亚已经睡着了,这次她没有打鼾,呼吸很轻很均匀。
莉莉丝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会陪艾尔雯去找姐姐。
后天,也许会和塞西莉亚去办什么事情。
大后天,也许就会离开罗塞尔城,去下一个地方。
她不知道下一个地方是哪里。
但她知道,不管去哪里,都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新的故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微微翘起。
晚安。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