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在山坡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个小小的村庄在晨光中慢慢醒来。
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一缕接一缕,淡蓝色的,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升到很高的地方才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雾,罩在村庄的上方。
她听见鸡叫,听见狗叫,听见有人推开门的声音,听见铁桶碰在井沿上的叮当声。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被撕碎了的曲子。
她转过身,绕过了村庄。
大地像在慢慢地,慢到你不注意就发现不了地抬高自己。
路两边的景色也变了,麦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草地和零星的灌木丛。
草地上开着一些细碎的小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绿色的绒毯上,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彩色的芝麻。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她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休息。
石头很大,表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热,坐上去像是坐在一个刚熄了火的灶台上。
她把包放下来,从里面翻出水囊,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多了,晃一晃能听见水在囊底晃荡的声音,稀里哗啦的,像几颗豆子在碗里滚。
她把水囊举到耳边又晃了晃,听着那个声音,算了算剩下的路程,又把水囊塞回了包里。
不渴。
还能撑。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放在手心里看着。
阳光落在铜面上,把那些铜锈照得绿莹莹的,像是一小块长满了苔藓的石头。
双足飞龙的翅膀在光线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落在龙的胸口,像是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洞。
她把徽章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字,"凡触碰此徽记者,必将承受命运之重。"字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徽章贴在胸口,按了一会儿。
冰凉的。
金属的。
安静的。
她把徽章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
她走过一片又一片的草地,跨过一条又一条的小溪,绕过一座又一座的山丘。
她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遇到任何村庄,甚至连一只野兔都没有遇到。
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和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她开始唱歌。
不是她会的歌,她本来就不会唱歌,而是她听米莎哼过的那首小调,调子欢快得像是林间的小溪,潺潺地流着,把路上所有的疲惫都冲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唱得对不对,音调准不准,但她不在乎。
反正没有人听见。
反正听见了也无所谓。
她唱着,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散,被风带走,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她听见有人在哭。
声音从前面的一片小树林里传出来,细细的,弱弱的。
莉莉丝犹豫了一秒,然后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树林不密,树与树之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阳光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碎金。
她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树枝,看见一棵老榆树下面蹲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是深棕色的,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的皮筋快要脱落了,一条辫子已经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脸上,被眼泪和鼻涕糊住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同样的碎花裙子,深棕色的头发散落在地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出。
莉莉丝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个女人的鼻息。
还有气。
很弱,但还有。
"她怎么了?"莉莉丝问。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眼泪冲花的脸。
她看着莉莉丝,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警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伤害你们。"莉莉丝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你妈妈生病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不是妈妈,是姐姐,姐姐被蛇咬了。"
莉莉丝低头看那个女人的脚。
左脚踝上方有两个细小的红点,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发紫发黑,肿得像是被吹起来的气球。
她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那个肿块,很烫。
"什么样的蛇?"
"黑色的……身上有白色的环……一圈一圈的……"小女孩用手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着圈。
"头是三角形的……"
莉莉丝知道那是什么蛇。
游戏设定里有这种蛇,叫"环纹蝰",毒性很强,但不致命,至少对人类来说不致命。
它会让人昏迷很久,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但不会死。
她松了一口气。
"她不会死的。"莉莉丝说。
"但要把毒吸出来。"
她有解毒技能,可她不想用,这样的话就会让人意识到这里只是个游戏。
她从包里翻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她没有带火柴,但她有打火石,打了几下就着了,她用枯叶和细枝生了一小堆火,把小刀在火焰上过了几遍。
然后她蹲在那个女人身边,用刀尖在伤口上轻轻划了一个小十字。
黑血从伤口渗出来,有一股腥臭的味道。
她俯下身,开始吸。
一口,吐掉。
一口,吐掉。
一口,吐掉。
血是苦的,带着一种金属的味道,像含了一枚生锈的铁钉在嘴里。
她吸了十几口,直到渗出来的血从黑色变成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才停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李暮雨留给她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茶香,按在伤口上,用布条扎紧。
女人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但还没有醒。
小女孩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莉莉丝做这些事情。
她不再哭了,眼泪干了,脸上留下两道白白的泪痕。
"她会醒吗?"小女孩问,声音小小的。
"会。"莉莉丝说,"可能要过一会儿。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小女孩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她姐姐的手,握得很紧。
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姐姐的两根手指,但她握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莉莉丝在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看着这对姐妹。
姐姐大概二十出头,妹妹七八岁,长得很像,一样的深棕色头发,一样的圆脸,一样的鼻梁上有一小撮雀斑。
姐姐的裙子膝盖处打了补丁,妹妹的裙子下摆磨毛了边,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
她们的鞋子都是自己做的,针脚不太齐,但很结实。
"你们住哪里?"莉莉丝问。
小女孩朝东边指了指。
"那边,过了那条河,再走一小会儿就到了。"
"家里还有别人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
"只有我和姐姐,爸爸走了,妈妈死了,姐姐说要带我搬家,搬到城里去,城里有好吃的,还有学堂。"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水囊,递给她。
"喝点水。"
小女孩接过水囊,小口小口地喝了两口,又还给莉莉丝。
"你留着喝,你走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知道我走了很远的路?"
"你的鞋子破了。"小女孩指了指莉莉丝的靴子。
莉莉丝低头一看,右脚的靴子鞋头处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已经磨薄了的衬里。
她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
"是破了。"她说,把脚往后缩了缩。
"我姐姐会补鞋。"小女孩说。
"等她醒了,让她帮你补。"
莉莉丝笑了一下。
"好。"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些,树影在地上拉长,从短变长,从浓变淡。
莉莉丝又去捡了些柴火,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她不知道那女人什么时候会醒,但她不赶时间。
反正她也没有地方要去,反正她也没有人在等。
她在等一个女人醒来,这样她的妹妹就不用一个人蹲在树林里哭。
就这么简单。
傍晚的时候,那个女人醒了。
她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眼皮颤了几下,最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头顶的树叶,又转了转头,看见了蹲在旁边的妹妹。
"妮妮……"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在摩擦。
"姐姐!"小女孩扑上去,抱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了出来。
这一次她哭得很大声,毫无顾忌,把下午忍住的那些眼泪一起倒了出来。
女人抬起手,轻轻地拍着妹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呢。"
莉莉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把水囊拧开,放在女人手边,然后退后了几步,靠着另一棵树,看着她们。
女人拍了一会儿妹妹的背,抬起头,看见了莉莉丝。
她的目光在莉莉丝的白发和红瞳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害怕,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费劲地坐了起来。
"是你救了我?"她问。
"不算救。"莉莉丝说。
"只是把毒吸出来了。你本来也不会死。"
女人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伸出手,把妹妹从怀里轻轻推开,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她的腿还有些软,站得不太稳,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莉莉丝面前。
然后她跪了下来。
莉莉丝愣住了。
"谢谢你。"女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谢你救了我,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你的恩情,我会记一辈子。"
"起来。"莉莉丝伸手去扶她。
"我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女人没有起来,她抬起头看着莉莉丝,眼眶红了。
"对你来说不是大事,对我来说是,我还有妹妹要养,我不能死。"
莉莉丝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忽然想起了艾米莉。
那个想当圣殿骑士的女孩,也是这样倔强,也是这样不肯在别人面前哭。
"你起来,你给我补鞋就当报酬了。"莉莉丝说。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莉莉丝脚上那双裂了口子的靴子,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我帮你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们在暮色中走出了树林。
女人的腿还有些瘸,但走得还算稳,妹妹牵着她的手,走在她旁边,一步都不肯松开。
莉莉丝走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一大一小,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剪影。
过了河,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她们的家。
那是一栋很小的木屋,只有一间屋子,屋顶铺着干草,墙上糊着黄泥。
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排青菜和葱,菜地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几个半红半绿的枣子。
屋门没有锁,女人推开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从门缝和窗户里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颗小小,温暖的星。
莉莉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但很整齐。
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着一床薄被子。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摞碗和几双筷子。
墙角有一个木箱,箱盖上放着一面小圆镜和一把梳子,梳子的齿断了好几根,但磨得很光滑。
女人从箱子里翻出一个针线包,坐到椅子上,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坐,把鞋脱了。"
莉莉丝坐下来,脱了靴子递给她。
女人接过靴子,翻过来看了看裂口,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针,穿上线,开始缝。
她的手很巧,针脚又细又密,一针一针地缝着,动作很快,似乎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
妮妮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着姐姐缝鞋,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莉莉丝。
"姐姐,你吃过饭了吗?"
莉莉丝想了想。"还没。"
妮妮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墙角,从木箱里翻出两个红薯,塞到灶台里,用灰埋好。
然后她又跑回来,重新蹲下,继续看姐姐缝鞋。
"你很会照顾人。"莉莉丝说。
"姐姐教我的。"妮妮说。
"姐姐说,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要互相照顾。"
女人缝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针脚更密了。
红薯烤好了,妮妮用木棍从灶灰里把它们拨出来,捧在手心里,烫得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然后剥了皮,递给莉莉丝一个,递给姐姐一个。
红薯很甜,很面,咬一口在嘴里,像嚼着一团软软,暖暖的蜜糖。
莉莉丝吃着红薯,看着妮妮被红薯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妮妮嘴里含着红薯,含糊不清地问。
"笑你可爱。"
妮妮的脸红了,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红薯,不再说话了。
鞋缝好了。
女人把针线咬断,在缝好的地方用手按了按,确认结实了,然后把鞋递给莉莉丝。
"试试。"
莉莉丝穿上靴子,走了两步。
缝得很好,不硌脚,不紧不松,像是新的一样。
"谢谢。"
"不用谢。"女人把针线包收好,放回箱子里。
"你救了我的命,我帮你缝了双鞋。"
那天晚上,莉莉丝没有走。
她睡在地板上,妮妮把自己的被子铺在地上给她盖,自己钻进了姐姐的被窝。
女人吹了灯,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白线。
莉莉丝躺在地板上,看着头顶的屋顶。
屋顶上的木梁很粗,很旧,被烟熏得发黑,但很结实。
她能听见隔壁床上妮妮和姐姐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一快一慢,像两条不同速度的小溪,在黑暗中流淌。
她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在乎。
"今天遇到一对姐妹,姐姐被蛇咬了,妹妹蹲在旁边哭,我把毒吸出来了,她们都不会死。"
"姐姐帮我缝了靴子,针脚很密,穿着很舒服。"
"妮妮烤了红薯给我吃,很甜,她剥红薯的时候被烫到了,但她没有哭。"
"今晚睡在她们家的地板上。地板有点硬,但被子很软,是妮妮的被子,上面有一股小孩的味道,像奶糖。"
"明天也许继续走,也许不。"
"不知道。"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翻了个身,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月光从木板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睛,在妮妮和姐姐的呼吸声中,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