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别让她一个人

作者:迷之东方zero 更新时间:2026/4/24 13:12:04 字数:4370

莉莉丝是在第三天傍晚再次看到那个人的。

她当时正坐在一条小溪边洗脚,溪水凉丝丝的,从脚背上淌过去,带着几片落叶和细碎的泡沫。

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两只脚泡在水里,脚趾微微泛红。

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水揉皱了的画。

她先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鬼鬼祟祟的那种,而是不急不慢的走路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踩在岸边的石头上,等水珠滴得差不多了,才拿起搭在膝盖上的布巾,慢慢地把脚擦干。

脚步声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你一个人。”那个声音说。

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都磨平了,但质地还是硬的。

莉莉丝把布巾叠好,塞回包里,穿上鞋,站起来,转过身。

他站在一棵橡树下面,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别着那枚她见过的徽章,睁开的眼睛,瞳孔里一把锁。

不是亚瑟,是另一个。

那个在鹭鸶镇旅馆门口远远看着她的男人。

现在她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岁左右,或者更老一些,头发灰白,剪得很短,脸上的线条硬朗,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是深棕色的,目光沉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你一个人。”他又说了一遍。

“你上次就看过了。”莉莉丝说。

“在鹭鸶镇。”

男人没有否认。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亚瑟的那个很像,但更旧,边角都磨毛了,用一根皮筋箍着,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我叫格里高利。”他说。

“C.A.D.外勤探员,亚瑟是我的同事。”

“亚瑟还好吗?”

“他很好,他在查别的。”

莉莉丝靠在溪边的一棵树上,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看着他。

“你找我有事?”

格里高利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组织语言,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免得说出来之后收不回去。

“你知道你的记忆和别人不一样吗?”他终于开口了。

莉莉丝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意思?”

“罗塞尔城,南门,穿白衣服的女人。”格里高利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还记得她。”

溪水在两人之间流淌,发出细碎的、不停歇的声音。

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

“你不记得了?”莉莉丝反问。

“我不记得。”格里高利说。

“因为我没见过她,没有人见过她,罗塞尔城那一整天,没有任何异常事件的报告,没有任何平民目击到穿白衣服的女人,C.A.D.的监测仪器没有记录到任何异常波动,什么都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记得她?”

格里高利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解开皮筋,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她看。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表,上面画着几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某种莉莉丝看不懂的单位。

几条曲线在某个时间点上同时出现了一个尖锐的波峰,但其中一条,用红笔描粗了的波峰的高度是其他几条的好几倍。

“这是你在罗塞尔城那几天的异常辐射值。”格里高利指着那条红线。

“你的辐射值在那天达到了峰值,比其他任何一天都高出数倍,但我们找不到辐射源,找不到原因,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这个峰值的异常事件。”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用皮筋箍好,塞回口袋。

“除了你的记忆,你说你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这个记忆本身,就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莉莉丝看着他,觉得他的表情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是一个习惯了找到答案的人,遇到了一个解不开的谜,他不甘心,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不甘心。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确认我记得她?”莉莉丝问。

“不全是。”格里高利说。

“我来告诉你几件事,第一,禁忌物-001不是C.A.D.制造的,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它的档案在C.A.D.成立之前就存在了,写在一种我们无法分析材质的纸张上,用一种我们无法翻译的文字写成,我们只知道它的编号,知道它被收容在静默陵墓的最深处,知道它在沉睡,其他的一切,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等谁,我们不知道。”

莉莉丝没有说话。

“第二。”格里高利伸出一根手指。

“关于你怀里那枚徽章。”

莉莉丝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隔着斗篷和衬衫,她能摸到那枚徽章冰凉的轮廓。

“我们知道你从利昂的旧书摊上买了它。”格里高利说。

“但我们查不到那枚徽章的任何信息,它叫什么,从哪里来,有什么能力,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莉莉丝。

“上一个持有它的人,失踪了,C.A.D.的档案里只留下一句话,‘命运之轮转动之时,持有者将不复存在。’”

溪水还在流。

麻雀还在叫。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些,把橡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直延伸到莉莉丝的脚边。

“你是来吓我的?”莉莉丝问。

“不是。”格里高利说。

“我是来告诉你的,你身上发生了很多我们解释不了的事情,这些事情可能会要你的命,也可能不会,但你有权利知道。”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她把那枚徽章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双足飞龙的翅膀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浸过了一样。

“还有第三吗?”她问。

格里高利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类似放松的东西,像是他终于确认了某件事。

“有。”他说。

“第三,你身边的人都不记得禁忌物-001,不只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见她,而是因为有人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莉莉丝的瞳孔缩了一下。

“C.A.D.做的?”

“不是。”格里高利说。

“C.A.D.没有那个技术,禁忌物也许能做到,但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禁忌物参与其中的痕迹,抹去记忆的东西,我们找不到,检测不到,甚至无法证明它存在,但它确实存在,因为你的记忆还在,而其他人的不在了。”

“那为什么我的记忆还在?”

格里高利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说“不知道”,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莉莉丝把徽章收好,塞回怀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可以走了?”

格里高利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了身后那条通往东边的小路。

莉莉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格里高利。”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像石头一样的声音响起来。

“因为我见过上一个持有那枚徽章的人,他是我搭档,他失踪的那天晚上,我就在他身边,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她一个人。’”

莉莉丝转过身。

格里高利还站在橡树下,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站姿没有变,肩膀没有塌,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我不知道他说的‘她’是谁。”格里高利说,“也许是你的某个人,也许就是你。但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莉莉丝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样子很熟悉。

不是说他长得像谁,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一种在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之后,拼命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她在那面徽章里感受过那种感觉,在艾尔雯的眼睛里看到过,在米莎的笑容底下读到过。

那种感觉不浓烈,不尖锐,但它在那里,像一道不深不浅的疤,平时看不出来,阴天的时候会痒。

“我不会失踪的。”莉莉丝说。

格里高利没有说话。

莉莉丝转过身,继续往东走。

走了很远之后,她回过头,橡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夕阳把最后的光洒在树干上,把银白色的树皮染成了暖橙色。

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她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边走边写。

夕阳在纸页上晃来晃去,字迹比平时更潦草了。

“又遇到C.A.D.的人了,他叫格里高利,他说上一个持有徽章的人是他的搭档,失踪了,他搭档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她一个人。’”

“他说我身边的人都不记得禁忌物-001了,有人抹去了他们的记忆,不是C.A.D.做的,他不知道是谁。”

“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但他还是来告诉我了。”

“他说‘你有权利知道。’”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我不想知道。”

她看着最后那行字,停了一下,然后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

“但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加快脚步往前走。

天快黑了,她得找个地方过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莉莉丝在一片麦田的尽头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谷仓。

谷仓不大,木头搭的,墙板有好几处都破了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像在哭。

但屋顶是好的,地上铺着一层干稻草,躺上去软绵绵的,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推开门走进去,惊跑了一只躲在角落里的野猫,那猫嗖的一下从破洞里蹿了出去,留下一小团灰色的影子。

她从包里拿出打火石,在谷仓中央的空地上生了一小堆火。

火焰在空旷的谷仓里跳动着,把墙上的破洞照得忽明忽暗。

她把斗篷解下来铺在稻草上,坐上去,从包里翻出一颗路边摘的野梨。

野梨很小,比她的拳头还小,表皮上有褐色的斑点。

她咬了一口,很酸,但酸过之后有一丝甜,从舌尖慢慢渗到喉咙里。

她慢慢地吃着,把梨核扔进火堆里,梨核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小股白烟。

吃完东西,她从包里拿出那条红色的围巾,在脖子上围好。

围巾很暖,带着米莎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笔记本,就着火光写了几行字。

“今晚住在一个废弃的谷仓里。地上有干稻草,软软的,很暖和,屋顶没有破洞,但墙上有,能看到月亮从缝隙里照进来。”

“格里高利说他师父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她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说的‘她’是不是我。”

“但我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一个人可以走得更快,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不用等谁,也不用被谁等。”

“就是有点冷清。”

“不过,围巾很暖。”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把斗篷重新披上,整个人缩进稻草堆里。

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焰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几块通红的炭,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透过墙板的破洞,她能看到外面的月亮,又圆又大,挂在麦田的上方,把整片田野都照成了银白色。

她闭上眼睛,在稻草和月光的气息中,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鸟叫声吵醒了。

谷仓的屋顶上停了好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开晨会。

她从稻草堆里钻出来,抖掉身上的草屑,把斗篷叠好塞进包里,围巾没有解,就围着。

灭了火,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清冽得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吸一口,整个肺都是凉的。

麦田上笼罩着一层薄雾,白蒙蒙的,像一层轻纱。

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白里透着一点点粉。

她站在谷仓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然后背上包,继续往东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太阳出来了。

雾在阳光中慢慢散去,麦田从银白色变成了金黄色,远处有一群鸟从麦田里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在天上盘旋了几圈,然后朝南边飞走了。

她走上一座小山坡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

山坡下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河面上有一座石桥,石桥的那头是一个小小的村庄,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淡蓝色的,在晨风中斜斜地飘着。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村庄,看了一会儿,然后绕过了它。

不是不想进去,是还不想停。

她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早上从谷仓出发,路过一个小村庄,没有进去。”

“炊烟很好看。”

“但我还想往前走。”

“走到不想走为止。”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继续往前走。

她的靴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灰尘在阳光中闪着光,像金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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