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阳伞伞的话后,甘宏视线向左后微微挪了下。
“这件事,且不说我无法做主,也不该是你试图染手的。”
他的声线温润好听,脸上也带着始终不变的温和笑容。
“那就叫能做主的出来。”
阳伞伞不为所动,并抛出了准备已好的说辞,“更何况,这不叫染手,而是接收。”
甘宏闻言眉梢一挑。
“根据悬莲事务所与我国国家安全部,特别事务部所签订的契约。”
阳伞伞已拿出终端调出电子公文,摆在了身前,“自昨日11月1日标准时间09:00开始,有关最高级别管制物品,以编号BD开头,命名为【北斗星盘】,共计七个古代遗物的归属事项,悬莲事务所将具备最高处置权。”
她收起终端,右拳向前一摆,“由此,我身为悬莲事务所法定负责人,有权依法勒令你们交出编号BD002号的天璇星盘,将其接收并纳入合法的国家管理渠道。”
甘宏微微眯起了眼,“阳所长,这是打算以权压人?”
阳伞伞收回手,目光凌厉,“这不叫以权压人,而是公事公办。”
“阳所长倒是会说笑,既是公事公办,又为何会变成如此状况?”
“我们昨天就已提出正式会面要求,是你们概不配合。因此我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原来如此,声名远扬的拳之少女,原来竟已沦落为官方的走狗。”
甘宏语气不变,目光也没变。
但这句话,却让场面的气氛彻底转变。
那些农家成员,盯住阳伞伞的目光,本还带着些敬畏与钦佩。
然而现在已全都是鄙夷和不屑。
在他们眼中,官方就像是只能给他们添乐子的摆设。
江陵,只有青联会。而青联会,农家说了算。
“注意你的言辞,甘宏。”
阳伞伞气势凌然,“不要真的以为,平时行事随意惯了,就能以言语诱导民众,颠倒不容质疑的事实。”
换做其他时候,她或许真找不出什么言辞,来辩驳甘宏的这些话。
可现在不同。
她运转内气,赫然开口,“这里是江陵,更是我国不容分裂的领土!不是青联会的江陵!”
整栋楼的气氛都沉重起来。
“找死!”
“瞎胡说八道什么呢!”
“这里就是我们说了算!”
“对!外来人滚一边去!”
“没错!死扑街!滚出去!”
农家成员接连开口,更过激的话语都如同理所当然般地随口喊出。
阳伞伞只扫了群情激奋的这些人,丝毫无惧地右手摆出,“我最后再问一遍,你们真的打算将天璇星盘占为己有吗?”
甘宏刚要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威严十足的苍老话音,“阿宏,退下。”
“是。”
甘宏毫无迟疑地退向一旁,朝着来人行礼。
阳伞伞便看着那位突然出现的老者,双手负后地走到了栏杆前。
须发花白,有些驼背,身着深青色黑色滚边的长袍。
个头虽小,大概只比铃高一些,但目若鹰隼,威严感十足。
老者目光扫了一圈,才落回阳伞伞身上,“客套话也就不必了,阳所长伤了我农家这么多儿郎,又打算如何给出个交代呢?”
“不知您又是哪位?”
阳伞伞有些拿不准。
“老夫农博景。”
农博景没多说,继续审视着她。
“原来是农老爷子。”
阳伞伞随意地一拱手,“久仰。”
农博景只微微颔首,左手抚须。
“在讨论您所说的这件事前,我仍是之前的意见。”
阳伞伞说完双耳微动,微微垂眸。
她听到了左右楼道传来了不少的脚步声。
但目光快速扫视之处,却没有看到人影。
擅长隐匿的高手?
她眼神微变,又恢复自然,抬眸看回农博景,“在天璇星盘的事情没有做出定论之前,期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按照合法规定的必要流程。”
脚步声忽然顿住,就在距离她大概各自二十米的位置。
她保持着警惕,继续开口,“但农老爷子似乎已经退任,在这件事上,真的能够做主吗?”
“老夫虽已不是农家家主,但仍是青联会的长老之一。”
农博景好整以暇,“天璇星盘,也非农家私有之物,而是青联会整体所有。”
“这是混淆概念,我刚才已说过……”
阳伞伞话音顿住。
两侧的脚步声虽轻,但已继续朝着她移动而来。
她缓缓吸了口气,“天璇星盘已被纳入国家管理行列,非官方性质的个人与组织,都无权将其占为私有。”
“嗯。”
农博景微微颔首,“也就是说,你们想用空口白话,就要我们将诸多儿郎拼命带回的东西,乖乖地双手奉上。”
阳伞伞不由皱眉。
油盐不进的老狐狸。
她轻轻摇头,“并非如此,根据相应管制条例,官方部门将在进行核实后,对你们为此付出的损失,做出最大程度的补偿。”
“损失?补偿?”
农博景轻笑了两声,“你知道我们为此牺牲了多少儿郎吗?又为此对他们的家人,做出了多少补偿?天璇星盘,又会给我们带来多少利益吗?”
“这就要看,你们提交给相关部门的材料上,是否记录得足够完整又逻辑清楚了。”
阳伞伞绷紧了神经。
那些脚步声,离她已不足五米,随时都能发起攻击。
“至于利益,恕我直言。”
她因直刺背脊的杀意,而不由皱眉,“天璇星盘比你们想象得更为危险,一旦有所偏差,将会引发巨大的灾难。到那时,你们所看重的利益,与损失相比,或许不值一提。”
“呵呵,这算是威胁吗?”
农博景抚须的动作停下,“是在说,若真发生意外,对后果所需背负的责任,都将强塞到我们头上。”
他脸上透出几分好笑,“可我们只是第一发现方,有权以此博取相应的利益。而你们的这个行为,是责任转嫁,是在,欺负老实人啊。”
“我理解您的态度了。”
阳伞伞低头舒了口气,又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目光,“那么,在您的暗杀部队还没有动手之前,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农博景有些讶异地点头,“你说。”
他虽然看出,阳伞伞已察觉到有人接近,早已做好了准备。
但能够猜出是他手下的杀手部队,倒是有些让人意外了。
“天璇星盘,真的是在京百遗迹的底层所发现的吗?”
阳伞伞内气全速循环起来。
这个问题,无论对方是否入套,她的目的都已达成。
是。那就是与试图危害国家安全,破坏其完整性,且性质恶劣的恐怖组织有所勾结。
此次行动的性质严重性,将会立刻上升到立即采取军事行动,也绝不为过的程度。
青联会势大,更牵连甚广,要将其彻底铲除,本该只能徐徐图之。
贸然采取行动,只会引起民生动荡,让江陵陷入更为混乱的局面。
可一旦有了合适的借口,先在其动脉上狠砍一刀,再稳定局面,也并无不可。
不是。那就是谎报、散布、构建与国家最高管制物品及合法财产的不实消息。
此次行动将由国安部门为首的相关部门,联合强势介入的理由,也将变得极其正当。
京百遗迹的管理权,在书面上,确实由青联会所有。从中获取的利益,可以由其分配。
但归属权,自然还是由国家所有。
因此,在内发现的古代文明文献资料,包括相应物件等,本就理应归国家管辖!
无论如何,她需要考虑的,都只有全身而退这件事。
农博景的动作再又一顿。
甘宏也不由眉梢高挑。
这是个阳谋。
在阳伞伞提出这个问题时,他们再不愿意,都只能往里跳!
倒是有点骑虎难下了。
农博景抚须的动作再度继续,速度却放慢了很多。
阳伞伞便也察觉到,两侧的脚步声也放得更轻更缓。
甘宏则是垂眸若有所思,脸上的笑容显得更为温和了几分。
气氛沉重僵持,更一触即发。
“阿宏。”
农博景手上动作一停,再度负到了身后。
阳伞伞立时察觉到两侧的脚步声都停住了。
但距她只不足两米,杀意刺得她浑身寒毛直竖。
“您请吩咐。”
甘宏上前微微弯腰。
“先和她练练。”
农博景下巴一抬。
“是。”
甘宏点头看向阳伞伞,“阳所长,得罪。”
阳伞伞眉头皱得更深。
更不见他有何动作,两只黑色羽翎就已快速打向她的双肩!
破空声尖锐,形状栩栩,闪烁着明亮的反光,显然是金属所制。
好快!
阳伞伞微显讶然,双拳齐出,‘铛、铛’两声将这两只黑羽翎打飞。
又听‘嚓’地一声。
就见甘宏已打开持在手中的一把铁骨清风扇,纵身朝着她跃了过来。
阳伞伞略显愕然地张口。
是不是傻?
念头一闪,随后毫不迟疑地沉腰立马,右拳猛然击出,“破式·轰城!”
她是真没想过,对方竟然会如此托大。
就连她也不敢在对面有个内气掌握程度,达到高级的敌人时,做出这样的举动啊!
内气化作的攻城锤,便在一众瞠目结舌的愕然中,轰向尚处于半空中的甘宏!
甘宏始终带着温和笑容的表情,也立刻变作了惊愕。
怎么上来就是全力?
他其实并非托大,而是想着阳伞伞在这种群敌环伺下,多少要考虑到留存体力。
却没有想到,阳伞伞应对局面的决策力,似乎比他预计的果断太多。
糟糕,这一拳可不是好接的!
他迅速得出结论,神情肃然,内气同样全速循环。
按下清风扇的星能驱动器按钮后,全力以赴地朝着攻城锤影左右连续扇出。
嘭、嘭——
连续两道空爆声响起后,甘宏左手已甩出四只黑羽翎,打向攻城锤影所剩的最后一段
同时已借力向后回翻,试图以此安稳落地。
嗒嗒嗒嗒——
还没落地,随着轻微的动静看去,就见到阳伞伞已踩在栏杆上向前奔跑出了一段距离。
嘭!铛铛铛铛——
在黑羽翎和攻城锤影最后一段发生碰撞时,又借着这股加速力在栏杆上猛然一踩!
咔嚓——
随着栏杆彻底破碎的声音,阳伞伞同样纵身而起,就这么朝着他跃了过去!
以同样的手段来作以反击吗?
有趣,果然有趣!
甘宏心下激动,面上却换上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稳稳落地。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礼尚往来吧!
然而还不等他循环内气发出攻击,就见到阳伞伞已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左拳。
浑厚的内气再度显化成巨大的拳影。
甘宏认出这记击败削瘦青年的招式,脑子一时间都慢了半拍。
她都不打算留存体力的吗?
如此距离下,已能清楚可见她额头汗珠满布,气息急促,显然已消耗了大量体力。
“破式·冲劫!”
阳伞伞却已经毫不犹豫地将拳影轰了出去!
“流水无形。”
甘宏自然不敢有丝毫大意,清风扇并拢,星能驱动器再度以最高功率运转。
以化劲为主,蛇形与鹤形所组合而成的五行拳水势。
就这么被他以扇子使了出来,在身前划出玄妙的轨迹。
拳影已轰击在上!
阳伞伞当即察觉到轰出的力道如泥牛入海,快速被对方化解。
但对方也是全力以赴,化解得相当吃力,甚至抽不出手打出黑羽翎,可说无暇他顾。
她当即弹起左手食指,指向对方,“便捷投射!”
火箭术显化飞出!
“便捷投射!”
甘宏也只能咬牙短暂腾出左手,朝着阳伞伞打出一发冰刺术。
这种情况下,若是非要去抵消火箭术,一旦阳伞伞安然落地,他将会陷入劣势。
虽说在抵挡冲劫拳影的同时,这道火箭术很可能打破平衡,让他受伤。
但阳伞伞在空中无法借力,要是挡不住这发冰刺术,便也只是以伤换伤的结果!
“破空!”
阳伞伞却已右拳再度挥出!
这一下可说近乎抽空了当下可用的内气。
即便待会顺利落地,想要继续与对方缠斗,将会耗上不少转换内气的时间。
也会因此继续消耗大量的体力。
可高手交锋,胜负本就在转眼之间。
错失以对方的失误,所获取的先机,她或许都等不到支援,就只能狼狈而逃。
那可不行。
然而在这记破空摧毁冰刺术,并即将打中神情凝重的甘宏时,一根长棍自他身后快速斜挑而出!
嘭——
破空的内气团当即随着较弱的空爆声被挡下。
“啧!”
阳伞伞咬牙皱眉。
然后立刻放弃了能够顺利落在地板上的机会,以最后的内气硬是向下一沉!
双脚在栏杆底部的楼道边缘上同时一踩,整个人借力向后翻飞,朝着四楼楼道而回。
然而在半空中,就见到戴着红绿脸谱,身着黑色劲装的六人,已经摆好架势,守株待兔。
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尽全力转换内气,正要再度全力一搏。
“都退下。”
农博景忽然出声。
就见六人毫无迟疑地收起架势,快速后退地让开了位置。
阳伞伞保持着警惕稳稳落地,内气继续转换不停,回头看向了农博景。
“以二敌一,已算是输了一着。”
农博景已再度站在栏杆前,“要再让人继续,倒是落了农家颜面了。”
他也看出来了,阳伞伞这一番猛攻,是不打算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甘宏这时已将冲劫拳影化解,脸上虽仍带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透着阴狠的光芒。
这个女人的果断,完全不能以常理判断,倒是个绝佳的棋子。
持棍的青年则是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站在他身侧。
阳伞伞这才转过身,又看了下左右,才与农博景再度对视,“那么,农老先生,您想好决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