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被背叛了。”
古承望不掩冷笑。
他虽不喜古家后人的身份，但对背叛这种事自然是不齿的。
“背叛？”
农博景也冷笑起来，“背叛谁？自称大君，妄图分裂主权的古贺，还是现如今强盛了不知多少倍的盛秦共和国？”
古承望哑然。
于所谓的忠义而言，当时的九家，确实背叛了古贺。
但于情于理，却又守住了国土的完整。
哪怕江陵直到如今，实质上仍被青联会所把控。
可至少对外宣称时，一直都是盛秦共和国的江陵。
而不是青联会的江陵。
“当然，我们也并未自认，这有什么值得自豪的。”
农博景话音恢复平静，“不过审时度势。”
“呵，笑话连篇。”
古承望变作讥笑，“现在不还是和太极盟搭上了线，试图以现况博取自身利益？别讲得那么理直气壮。”
“为什么不能？”
农博景话音冷了几分，“我自懂事开始，便看过江陵无数势力的兴衰浮沉。然而如今的江陵，却仍是我们青联会说了算。”
他的声调又微微拔高，“而在会中，我其实最为清楚，青联会必将不复存。但，就算要退，也该退得体面！”
古承望对此只冷哼一声。
他并非不够聪明，只是平时懒得深究这些事。
自然也看得出，素巧同样为了让杨家退得体面，才试图通过阳伞伞，向官方表达善意。
在这个方面，算是比农博景做得既温和又巧妙。
同时注意到，温清韵带着他们前往的地方，并非是乌孟所说的9号实验室。
而是他们后来曾去过的那个石门后的地下空间。
他正要对此发问，农博景却又再度开口道：
“古贺确实很强大，特别是能够越发熟练地操控天璇星盘后，可说已有一人成军之势。”
“为了阻止他，九家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的曾祖父，祖父，诸多叔伯长辈，都于此献身。”
“甘家更因是带头组织者，元气大伤，而一夜之间如似凋零。”
“也因此在数年之后，便自行退出了青联会。”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或许，你会想说，为何不与官方合作，非要做出这种两败俱伤的选择。”
他说到这里，温清韵已在石门前停步。
“但那时的选择，却又仅此而已。”
农博景同样停步，转身看向古承望，“当时不过建国23年，官方于江陵势弱，正愁难以用正当手段，削弱我们的统治力。而那一战，九家精锐尽出，打得天昏地暗，却只是惨胜。”
他回过身向前走去，径直推开了石门，“若官方参与其中，你认为如今又会变作怎样状况？”
古承望嗤笑一声，“说来说去，不还是舍不得手上的权利吗？”
他当然想得出来，若当时官方参与，见青联会损失惨重，肯定会继续挑起九家内斗。
毕竟那时内忧外患，科技又才刚刚兴起，虽已有枪炮出现，但据说枪械都无法连发。
战斗主要靠冷兵器，武道修行之风极盛。
青联会势大，又聚集了诸多好手，官方显然是无法坐视的。
想来那时官方也肯定下场准备动手，却不知青联会如何撑了下来。
“你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农博景说着走入石门，“权利，往往也是与责任对等的。”
古承望本不打算跟随，但见温清韵眼神莫名地斜视而来，考虑了下，也只能跟过去。
却见农博景并没有沿着右侧前行，而是站在石壁前继续说道：
“你可知那时，我们若是将统治权交给官方，江陵如今绝无如此盛景？”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散发着玄黑色光芒的圆形物件。
古承望只看了一眼，便不由愕然，“天璇星盘！”
他早上才见过云雅心使用摇光星盘。
虽然外观上有着明显的差异，但给人的感觉相似。
但他愕然的，并非是天璇星盘在农博景的手上。
而是这个东西，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还有便是，他如果没猜错，这个星盘，似乎处于运作状态。
农博景没有回答他，将天璇星盘抵到了面前的墙壁上。
嘭——
一道沉闷的动静响起。
古承望便看着那道墙面的墙砖，从中分开，朝着两边旋转挪动。
很快露出一个圆筒形的空间。
周围石壁上镶嵌着散发出暖黄光线的不知名石头，将内部映得足够明亮。
底部的圆形石板上，中心处有着和天璇星盘中心处一样的镂空符文图案。
他皱着眉头看了下，才试探着问道：“这该不是……电梯吧？”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就是他所认知的这个东西。
“在古代文明当中，被称为自动升降机。”
农博景颇显感慨，“虽不清楚运作原理，也无法自由操控，每次激活，都只能单向升降。但却已足够让人惊叹于古代文明的科技力。”
他指了下石板，“进去吧。”
古承望默然了下，“是不是只要我进去，你就会放了素巧？”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农博景笑意微妙，“还是说，你并不想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何抛下你们母子的原因？”
“你说什么？！”
古承望克制不住情绪地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口，“老头子！可别告诉我，这件事有你的份！”
“呵。”
农博景只一声轻笑，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就已经用左手反扭住古承望的手。
“哼唔？！”
古承望忍不住闷哼一声。
反应过来时，已被农博景单手将右手反剪身后，就这么压制在了原地。
该死！大意了！
而且这个实力，绝对不弱于阳伞伞！
“你还是这么浮躁。”
农博景将他向前一推，松开了手，语气平淡，“就如你父亲一样。”
“可恶！”
古承望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撞在墙面上。
转身怒视着农博景，甩了甩手，却没有贸然再上前。
“我不会说第三次。”
农博景只走向了升降机，却没有立刻站上石板。
古承望当即猜到，该是要借助天璇星盘作为启动。
但由于只能单向升降，所以要先让他站过去。
想到杨素巧，再加上实力差距，他心下愤然，却也只能板着脸走上了石板。
农博景好整以暇地走到他身旁。
咯——
石板微微颤抖着发出轻微动静后，朝着下方缓缓降落。
农博景这才再度开口道：“让我们继续，从为何不能将统治权交给官方的事情说起。”
古承望只默默看了他一眼，便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回脚下。
搭上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升降机的运作方式，比他之前所猜测的还要匪夷所思。
更令人不由心慌。
石板根本就是悬空的。
从脚下的镂空符文，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场面。
真的让人不免担心，是否会突然就这么直线下坠，然后被摔成一摊肉泥。
“事实上，为终结旧秦暴政，青联会是江陵范围内，最先响应起义的组织。”
农博景显然对此已经习惯，神情自若地继续说道：“条件则是，在二十年内，不得干扰青联会对江陵所做的掌控。”
他抬头看了眼江陵所在的方向，“换言之，那时的龙头就已看出，在盛秦统治下，迟早要随大势泯然的结果。”
古承望根据他的讲述，逐渐整理出了当时的状况。
共和国顺利建立，二十年晃眼而过，青联会龙头的位置，也由古贺接手。
他的这位曾祖父，可说雄才大略。
不仅将期限巧妙地维持并延后，还让江陵发展得更为繁华。
无疑是让官方都难以挑出毛病的成绩。
但好景不长。
古贺在寻获天璇星盘，并发现能够操控后，其心态也在逐渐受影响下偏移。
而那时的江陵官方多数负责人，却已因诸多原因，而尸位素餐。
便也助长了古贺妄图称帝的念想。
更因此在青联会内部事变后，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相应反应，错失良机，更反被挟制。
这才让青联会继续维持着统治力，一直到了现在。
古家在被踢出青联会后，也没被赶尽杀绝。
但留下的，也只有他祖父这一家旁支。
天璇星盘在古贺授首后，也已失去机能，成为了无法激活，如同普通的古代遗物。
加上无法解析，青联会便只将其封锁在密库之中，定期观测，以免发生意外。
本以为如此，古家便不会对青联会再造成什么威胁。
然而转机却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现。
“你是说，天璇星盘，是被我激活的？”
古承望难以置信地愣住。
“没错，在你周岁抓阄。”
农博景的目光挪向他身后的双斩刀，“触碰到这对古贺所用的双龙斩刀时，天璇星盘也被激活了。”
“什么？”
古承望不由愕然握住了刀柄。
这对…双龙斩刀？竟然是曾祖父的武器？
而且，居然还因此激活了天璇星盘！
“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都在关注你。”
农博景沉下了脸，“你的父亲古莫，却做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暗中试图让你和星盘进行接触。”
“所以你们便杀了他？！”
古承望额头青筋鼓起，双手死死握住了刀柄。
“是他自己，杀了自己。更断送了你应有的地位！”
农博景语气严厉起来，“我们本打算在保证你不会接触星盘的前提下，将你培养为下一任龙头。”
“呵，说得好听。”
古承望显然不信。
“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们这些长老，都没有那么目光短浅。”
农博景目光深邃，“既能通过双龙斩刀，唤醒天璇星盘。便也意味着，你与古贺一般，身具王者之才。仅此一点，将你培养为下任龙头，对青联会而言，有利无弊！”
古承望本想反驳，却被那过于笃定的气势给镇住。
农博景目光转冷，“而我们千防万防，却没有想到，你父亲会那般不择手段，竟利用素巧这丫头，将星盘偷了出去！”
“这……不可能！”
古承望自然不愿意相信这种事。
“为何不可能？”
农博景冷笑两声，“你当真以为，素巧丫头和你从小结识，只是巧合？”
古承望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其实在十来岁时，就已想通这件事。
身为杨家千金，若无缘由，又怎么可能从小就和一个穷小子玩成一片？
更别说，这个穷小子，先是失去了父亲，之后还失去了母亲，成为了孤儿。
“看来你还不算傻得彻底。”
农博景忽然叹了口气，“素巧丫头当时才4岁，懵懂无知，又因我们的安排，与你交好，又如何能识破你父亲的蛊惑及怂恿。”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古承望狠狠咬紧了牙关。
至少农博景是真的很疼爱杨素巧。
他不认为，更不希望，这十几年来，这个老头子，真的都只是在伪装！
却又真的不敢，更不愿意去相信，自己的父亲，曾做出令人不齿的事情！
农博景却目怀追忆地沉默了。
咯——
直到石板随着轻微的动静停住。
他才看向前方的通道，轻声开口道：“他得到星盘后，却立刻被其中的未知力量所蛊惑了。”
他拿起右手的天璇星盘，深深地凝视了两秒，才看回古承望，“或许，是因为天璇星盘，只会对你们古家血脉有所反应的原因。”
他双手负后，朝着前方缓步走去，“总之，他并未按照原本的设想，让你接触星盘。而是立刻带着星盘，来到了这里，也因此落得了自寻灭亡的结果。”
古承望眼神闪烁地站了两秒，才抬步跟去。
他并不同意农博景所说的，天璇星盘，只会对古家血脉有所反应的说法。
至少，能够操控摇光星盘的云雅心，肯定也能操控天璇星盘！
农博景却已继续说道：“而且，他恐怕并未想过，素巧丫头本身也是特别的存在，才能帮他拿到星盘吧。”
“什么意思？！”
古承望急切地追问起来，“素巧又有什么特殊的！”
“你应该看过上面的壁画了吧。”
农博景脚步不停，“根据文献，里面的那个机械装甲，唯有古代文明的隋朝后代，其血脉才能激活并操控其核心。”
“……那，那个将其踩在脚下的生物……”
古承望如坠冰窖地停在了原地，“难道说……”
噗嗵——
通道前方，陡然想起了一道沉重的心跳声。
“哼唔？！”
古承望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随着这道心跳声，而全都雀跃地沸腾起来。
“没错。”
农博景转过身去，将天璇星盘塞到了他的手里，“那颗【魔君的心脏】，也唯有你们古家血脉，才能够操控。”
“你！呜？！”
古承望本想将星盘甩出去，奈何自己的身体，却如同产生了自我意识一般。
不仅就这么将天璇星盘死死握住，还自行朝着通道前方的石门缓步走去。
他能够开口，却又吐不出任何的音节。
噗嗵——噗嗵——
“唉……”
农博景目怀不忍地闭上了眼，“承望，至少，你有句话说得很对。”
这一瞬间的不忍，或许是他数十年来唯独流露出的真实情绪。
他睁开眼，看着那不由自主踉跄前行的背影，再度叹了口气，“我所做的这一切，确实是在为青联会，博取相应的利益。毕竟……”
他双手负后，慢慢地转过了身，“利益并非最好的筹码，但却是最实用的筹码，统治更不只是依靠三言两语。”
噗嗵—噗嗵—噗嗵——
“承望，做好你自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