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凌海市。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潮湿的冷气顺着玻璃缝隙渗进屋内,把客厅里的空气冻得像块生铁。
安然坐在沙发的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她盯着茶几上那部卫星通讯终端,屏幕是黑的,但她能感觉到某种冰冷、黏腻的东西正在自己的脊椎里缓慢游走。那是阴阳虫留下的后遗症——痛觉同步刚刚切断,但神经末梢的残响还在。她下意识地把外套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仿佛这样就能挡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寒意。
“姐姐,你要喝水吗?”
厨房传来莯莯轻飘飘的声音。白发少女穿着宽大的粉色睡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迷茫。她对这里紧绷的气氛毫无察觉,就像一只误入暴风雨中心的白鸟。
安然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地去碰手机。
桌上的私人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寻常的消息提示音,而是长促、沉闷的单响。来自东海矿业董事长王海东的加密频段。
安然接起来,按下静音键。“王叔,我是安然。”
“那个……小安啊。”王海东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力掩饰的干涩,“没吵到你吧?我是想问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很好。”安然冷冷道,“龙夕楠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只有电流滋滋的杂音填补空白。“他……还在忙。矿区那边刚接了个硬茬子的单子,信号屏蔽严,联络不上也是常事。你别担心,我这边盯着呢。”
又是这种话术。语焉不详,顾左右而言他。
安然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她能透过阴阳虫残留的共鸣,清晰地捕捉到王海东呼吸里那一瞬间的慌乱。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在替某个无法言说的真相打掩护。
她挂断电话,起身走向阳台。
雨滴砸在钢化玻璃上,溅起一片水雾。安然拨通了家里的那个内部号码。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背景里隐约传来军用频道特有的电子节拍。
“三十七号档案,紧急查询。”安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验尸报告,“关联人:龙夕楠。”
“稍等,小姐。”对面的机械女声停顿了一瞬。
大约三十秒后,回复来了。语气明显变得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已为您调取军方奇点管理局的绝密通报。第七区空间锚点发生S级空间异变。磁场暴走导致传送阵偏移,传送位置未知,返回路径未知。当前状态:失联。”
安然站在原地,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雨幕折射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片冷硬的几何图形。
空间异变。强制抛送。未知节点。
这不是普通的迷路。这是被奇异点本身吞噬了。
她转过头,看向客厅里正抱着抱枕发呆的莯莯。少女白皙的脸蛋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脆弱,像一张随时会被揉碎的薄纸。安然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重重拍在玄关柜上。
“收拾东西。”安然对莯莯说。
“啊?去哪?”
“你家不用住了。”安然拉起外套拉链,“从今天起,我搬过来。有人想看手机信号,就得有个专人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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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传送点——矿区边缘
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岩石粉尘,呛得人喉咙发紧。重力在这里比地球高出百分之十五,每迈一步,靴底都像是踩在凝固的沥青上。
一支装备精良的勘探队踏着整齐的步伐穿过刚刚闭合的空间漩涡。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诡异的幽蓝光芒彻底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片庞大、粗犷、蒸汽与魔法交织的地下世界。
数以千计的矿工头戴黄铜矿灯,推着叮当作响的铁皮矿车,沿着蜿蜒的矿石铁道川流不息。巨大的齿轮在地底深处轰鸣转动,喷出的高温白雾笼罩了整个矿区上层结构。
勘探队队长雷震停下脚步,抬手按下了头盔侧面的通讯钮。他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回后方指挥车,冷硬如铁:“全员集合!清点人数!”
“一,二,三……”
编号员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音中显得异常清晰。雷震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列队的二十三名精锐战士。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队伍末尾那个空缺的位置上,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特别顾问,龙夕楠呢?”
周围的风似乎静止了一瞬。一名副官赶紧翻开手中的金属铭牌,反复核对了好几遍,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报告队长!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但好像并没有传送过来!”
“出发前明明见过。”雷震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当时还在那儿摆弄什么图纸。怎么可能跟丢了?”
“会不会是卡在传送门的缓冲层了?”副官试探性地问。
雷震冷哼一声,大步走向矿区入口处的控制塔。那里矗立着一根高达数十米的青铜信号柱,顶端闪烁着代表奇点运行状态的红绿灯。
控制塔内,值班的管理员是个长着三只复眼的矮人机甲师。看到雷震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它抬起机械臂,指了指头顶一块不断跳动着乱码的全息屏幕。
“新来的穿越批次?”矮人的声音经过翻译器处理,带着浓浓的金属摩擦感,“抱歉,长官。你们的传送通道发生了剧烈的空间褶皱。系统自动触发了安全隔离协议。除了你们这支主线队伍被正常弹射回主矿区之外,其余未能完成生物特征绑定的个体……全部被随机抛入了邻近的未登记碎片区。”
“碎片区?”雷震一把揪住对方的装甲领口,“那里有什么规定?能不能立刻派救援队过去捞人?”
“不能。”矮人毫不畏惧地竖起一根铁指,“奇点管理局第404条铁律:任意批次人员进入碎片区后,必须等待至少四十八小时的安全冷却期。如果此时强行开启二次穿梭门,空间湍流会把你们甩到不知名的区域,到时候恐怕不止一个顾问回不去,你们也会失联!”
雷震盯着那块闪烁的红色警报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知道矮人没说错。在这种地方,规章就是保命符。一切看起来像是奇葩的规矩都是一个血泪的教训,违反规定的下场,通常是死无全尸。
“给他留个活口标记。”雷震最终松开了手,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主矿区进行基础作业。只要他还活着,四十八小时后自有办法找回来。通知后勤组,把他的那份配给粮先冻结,别让人动。”
“遵命。”
雷震转身走出控制塔,外面的狂风卷起煤灰,扑打在他的战术护目镜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深不见底的地下巷道,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龙夕楠,最好祈祷自己命硬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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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疼痛都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堵在了神经外面。龙夕楠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深海的废铁,正在缓慢地下沉。失重的错觉不断冲击着他仅存的知觉,耳边回荡着战斗结束后的耳鸣声,尖锐而漫长。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半天。肌肉因为过度透支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硬感,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要把胸腔撑裂。
就在他的理智即将彻底滑入虚无的深渊时,一股刺鼻又带着淡淡甜香的草药气味钻进了鼻腔。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柔软却坚韧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脚踝,一圈又一圈,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唔……”
龙夕楠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视野里只有一团朦胧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光晕。那光芒不热,却有着奇异的安抚效果,正源源不断地往他快要枯竭的血管里灌输着温热的能量。
他想起来了。怪物撕咬,保护了一名工人,骨骼断裂的声音,血液飞溅的触感……组织人手进行反击,好在是最后把所有的魔物都消灭了。
被他们救下来的精灵小姐吧。她的动作很轻柔,手指纤细冰凉,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虔诚。龙夕楠勉强感知到她还有另一个身影正围在他身边,嘴里念念有词。他听不清具体的音节,只觉得那些声音空灵悠远,像风吹过水晶风铃。
太累了。真的累到极致了。
大脑为了保护宿主,擅自切断了大部分感官输入,进入了强制休眠模式。但在梦境的边缘,破碎的现代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刍。那些白天刷短视频看到的无厘头片段,那些在游戏里输急了眼瞎掉的弹幕,此刻全都化作了混乱的脑电波,顺着嘴唇溢了出去。
“哈……哈吉米……”
微弱的气音从他紧闭的唇缝里漏出来。
围在他身旁的两名精灵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边的精灵手里的止血草差点掉在地上,右边的精灵猛地捂住嘴,那双椭圆形的紫色眼眸里瞬间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姐姐”左边精灵颤抖着声音对同伴低语,“您听!他在念诵远古的混沌真言!”
“没错!”右边精灵脸色苍白,紧紧攥着挂在胸口的月光石吊坠,“‘哈吉米’……这绝对是上古精灵语里表示‘吞噬万物之始’的禁忌音节!他的身体在发热,周围的魔力元素都在向他体内汇聚!他在进行某种高阶的灵魂升华仪式!”
龙夕楠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意识已经在互联网的记忆垃圾场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哈吉米……哈吉米……”他的喉咙里滚动着含混不清的音节,嘴角甚至诡异地扬起了一点弧度。
“南北绿豆……”
这一句出来的时候,两个精灵已经吓得双双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一块巨大的岩壁上,浑身瑟瑟发抖。
“南……北绿豆?”左边精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那是恶魔领主的真名吗?!天呐,我们的骑士大人居然是一位隐世的远古大法师!他用这种方式压制体内暴走的恐怖力量,是为了保护我们不被余波伤到!”
“我们必须保持绝对安静!”右边精灵急切地制止了想要尖叫的同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千万别打扰他的冥想!万一他中途惊醒,释放出的法力涟漪会直接把咱们变成飞灰的!”
于是,在一片死寂的角落里。
一位面色苍白、被发光灵药层层包裹成茧的人类男性,正发出“哈吉米南北绿豆”的神秘低语。
而他面前的两位高贵精灵,已经虔诚得跪伏在地,恨不得当场献上自己的族徽。
夜风从矿洞深处吹来,卷起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