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海市。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空气中透着一股闷热的潮湿感。
客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安然坐在真皮沙发的角落里,两条纤细的腿蜷缩着,怀里抱着一只玩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发干,呼吸浅而急促。
就在几分钟前,她刚刚从一种近乎窒息的眩晕中醒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人按进了冰冷的深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是剧烈的抽痛。
那是龙夕楠在害怕。
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被绝境压迫产生的惊恐,顺着血液里的某种隐秘通道,跨越了千山万水,完完整整地烙印在了她的神经末梢。
“……该死。”
安然死死咬着下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太清楚这种痛楚的来源了。那两只被她藏在皮肤纹理深处的阴阳虫,正在一刻不停地向她汇报着那个男人的生命体征。
更让她感到恶心又无可奈何的是——在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浪潮退去之后,余波里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情绪。
那是温暖。
是安心。
是对某个特定存在毫不设防的信赖。
“他在担心那个女人……”
安然的眼神暗了暗,眼底翻涌着酸涩的黑意。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地砸向墙壁。抱枕撞在墙上反弹回来,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家里人对她“丢失”了一只高价值奇物这件事非常头疼,为了查清下落,过去整整半个月都没让她踏出家门半步。禁足的日子枯燥得像是在发霉,直到今天,那股熟悉的共鸣再次出现。
虽然看不清画面,但她能感觉到,龙夕楠此刻正处于极度危险的环境中。他身上的温度在升高,肌肉紧绷到了极点,那种属于原始丛林的腥风血雨味似乎都要透过虫子钻到她的鼻子里来。
安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外面阴沉的天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呢?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她低声念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为了得到这个人,她费尽心机搞到了这只上古遗种,甚至不惜动用粗暴的手段硬生生把他拖下水。当初只觉得这是掌控他的最好筹码,如今看着自己跟他绑在一起,竟然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恐慌。
要是他挂了,她也活不成。
这个认知让安然觉得无比憋屈。凭什么?明明应该是她站在高处俯视他的。
“我要去找那个叫莯莯的女人。”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安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要去撕烂那张笑脸,而是某种诡异的牵引——那只虫子不仅在传递恐惧,也在潜移默化地重塑她的大脑回路。她在不知不觉中接收到了太多关于那个女人的信息,哪怕心里讨厌到了极点,身体却诚实地想要靠近对方,想要确认那个分走了龙夕楠温存的女人。
家里的父母拗不过她的哀求,最终叹了口气,放行了。
半小时后。
学校公寓门前。
安然站在紧闭的铁艺大门外,看着里面郁郁葱葱的花园。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切都显得岁月静好。
她抬手按下了门铃。
没过多久,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开门的是个穿着居家服的高个子女孩,一头耀眼的雪白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颊带着运动后的微红。她显然没料到门外站着一个眼神阴郁、长相精致得有些刻薄的黑短发少女。
“你好……你是?”莯莯愣了一下。
“找阿楠。”安然的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他在家吗?”
“阿楠不在哦。”莯莯眨了眨眼,那双红瞳清澈得像两汪泉水,“他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了,说是去冒险!”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幸福。那是真心实意为爱人骄傲的表情。
安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什么冒险?
她一把推开莯莯的肩膀,大步跨进屋子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他去哪了?”安然抓住莯莯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的肉里,“哪个方向?怎么去?”
“呜……疼……”莯莯有些吃痛,但还是耐心地指了指东方,“工会给我签了协议,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他去很远的岛上工作了。”
东方。
很远的岛。
安然的手猛地松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奇异点入口?
那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深渊!进去的人,哪怕是那些适应率高得离谱的战斗小队,死亡率也高达三成以上!更何况龙夕楠是个奇物适应力只有2%的废柴?
那一刻,安然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阴阳虫在她体内疯狂地跳动了两下,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它清楚地传达着前方那个男人的状态——兴奋、紧张、却又充满了决绝。这个男人正在走向一片未知的黑暗,而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被注视着,也不知道有另一个人正因为他的生死而同步窒息。
“我明天就搬过来。”
安然抬起头,原本阴冷的面容此刻竟浮现出一丝病态的坚定。她盯着莯莯,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我就住在你们家。我会替你看着他留下的东西,我也需要随时知道他的消息。”
莯莯看着她,虽然对这个突然入侵自己领地的奇怪姐姐没有好感,但看着对方通红的眼眶,心底那块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触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女生对龙夕楠那份沉重到快要扭曲的感情。
“好吧。”莯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道路,“阿楠肯定也希望有人帮他照顾家的。”
就这样,安然名正言顺地住了进来。
她把自己关在客房里,拉紧窗帘,桌上摆满了从网上搜来的关于“奇异点周边生态”和“本次作业地点”的资料。她像个间谍一样夜以继日地研究着,试图通过蛛丝马迹去推演那个笨蛋现在的处境。
然而,现实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三天过去了。
深夜。
窗外的雷声轰隆作响,暴雨倾盆而下,仿佛要把整个城市淹没。
安然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掉的图标。
那是之前王海东留给她对接群组的头像。本来群里每天都会有陆陆续续的消息传来,有时是探索队报平安,有时是挖矿的趣事,偶尔还能看到奇异点内发现的有趣的生物。
但今天,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没有消息。
一条都没有,群组那边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今天所有的消息部门都沉默了。
走廊里传来莯莯轻轻的脚步声,她端着一杯热牛奶敲响了客房的门,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安然手边。
“安然姐姐,喝点热水吧。”莯莯轻声说道,“那边天气好像不太好,可能信号不好收不到吧……”
安然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的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她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垂着眼帘,盯着屏幕顶端不断跳动的网络信号格。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通讯软件右下角弹出了系统红色的警告提示框:
【警告:您关注的成员「龙夕楠」当前连接状态更新:失联。】
安然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失联!
这是什么意思?
安然双手抚摸了两下胸口,心中虽然还是很难受,但是能明显的感受到对方还或者。
“失联……”
她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炸裂的雨声,和墙上挂钟单调冰冷的滴答声。在这漫长无尽的雨夜里,两个人隔着遥远的时空,共同承受着一种名为“等待”的凌迟。
而在千里之外的诡异迷雾中,一阵巨大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呼啸声,正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