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骑士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自从那个黑色的傍晚过后,风车镇仿佛丢失了某种灵魂。那种热闹、充满机油味和汗水味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而这一切的中心点,就是住在村尾石砌小屋里的老骑士。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出门了。
屋子里传来的只有两种声音:玻璃瓶碰撞的脆响,以及低沉浑浊的咒骂声。那些咒骂并不是在骂谁,更像是对着虚空发泄一种无法排解的愤怒。酒坛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扔掉,有的碎了,有的被随手踢到了角落。
长工阿呆曾试着送过晚饭,隔着门喊了半天,只换来一句沙哑至极的咆哮:“滚!都给我滚!”
龙夕楠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劝。他不是一个擅长给人灌鸡汤的人。在那种绝望的宿命面前,任何廉价的安慰都像是一层废纸。他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那片区域。
现在的他在村子里闲逛,试图寻找点什么能让自己动起来的事情。毕竟在这个鬼地方,闲着没事干很容易陷入胡思乱想。
路过村中央的铁匠铺时,一阵嘈杂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说了不行!你这身板连铁锤的柄都握不紧,给你一把剑也是白给!”
粗犷的嗓音像个破锣。龙夕楠凑过去一看,只见一个满脸黑灰的大块头壮汉正按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瘦得像根竹竿,嘴里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
“可是别人都有!王大叔的儿子也有佩刀!我也想要……我想变强。”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倔强得吓人。
“你那叫想变强?你那是嫌命长!”铁匠吼道,“这铁器重得很,挥起来能把你自己砸进土里。回去多练两年力气再来找我吧!”
两人僵持不下。旁边的精灵姐弟俩正捂着脸躲在龙夕楠身后,偶尔探出半个脑袋看一眼,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年长的精灵小声嘀咕着:“异教徒的孩童竟然妄图触碰钢铁的重量……真是不可理喻。”
“你们俩在那嘀咕什么呢?”龙夕楠走过去,伸手拦住了还在挣扎的孩子。
“你是那个……神圣骑士?”小孩抬起头,鼻涕泡都吓出来了,但他还是抓着龙夕楠的衣角不放,“求求你,帮我弄把剑好不好?哪怕不是铁的也行。”
龙夕楠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骨节分明,手掌因为常年干农活已经有了厚茧,确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如果这里的“武”指的是挥锄头的活儿的话。
“那行,正好我要去找一根笔直的铁木。”龙夕楠突然开口。
小孩愣住了。旁边的两个精灵也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铁木’?”年长的精灵压低声音,“铁木虽然很常见但是那种笔直的可以做木剑的铁木可是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硬货,没有专门的工具根本取不下来。”
“取得到。”龙夕楠拍了拍手,“只要找对了方法。跟我走吧,小家伙。”
一周后。
村里的老磨盘旁边,每天都能听到清脆的“笃笃”声。
那个名叫阿力的瘦小男童此刻正站在一块青石磨盘前。他手里攥着一把粗糙的木剑——那是龙夕楠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用一种从悬崖边削下来的铁木亲手雕琢而成的。虽然表面还没打磨光亮,但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极佳。
“左边!手腕抬高!”
龙夕楠像个暴躁的老师,拿着根藤条在旁边指手画脚。
“手臂伸直!别弯着肘子!你的发力链条断了!”
“呼……哈……”
阿力喘着粗气,一次次挥下手中的木剑,砍向磨盘的边缘。坚硬的铁木剑击打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甚至能震出几点火星。反观阿力自己,双手虎口已经被震裂开了,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缠在剑柄上的布条,每挥一下都在发抖。
“停下。”龙夕楠喊了一声,蹲下来抓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小手看了看,眉头皱成了麻花,“你这叫训练吗?你这是自残。这么练下去,你的手废了,剑还没见毛。”
“可是……书上说,只有千锤百炼才能铸成好剑。”阿力委屈巴巴地抽回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哪本书瞎写的?拿来我烧了。”龙夕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来,先把架子扎好。”
他让阿力双腿分开,背部挺直,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马步姿势。
“膝盖弯曲,挺胸收腹,目视前方。”龙夕楠一边示范一边讲解,“这叫‘桩功’。你要像扎根的大树一样,不管外面怎么狂风暴雨,你的底盘不能乱。”
“老师,为什么要这样练呢?”阿力咬紧牙关,大腿肌肉因为酸痛而在剧烈颤抖。
“为了稳固你的根基。”龙夕楠一本正经地说道,开始输出他那套经过本地化改良的价值观体系,“你看啊,阿力。为什么我们要练剑?”
“为了打败怪兽!为了变强!”
“错。”龙夕楠摇了摇头,神情严肃,“真正的强大,不是为了欺负别人。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忙碌的村民,指着那个总是偷吃邻居家苹果的小胖墩,又指了指坐在屋顶晒太阳的老工匠。
“团结互助、见义勇为、勤劳勇敢——这是新时代的英雄准则。”龙夕楠铿锵有力地说道,“你挥剑,不是为了展示你的暴力,而是为了承担起一份责任。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你有能力保护身后的家人和朋友,这才是一个男人最高的荣誉。”
阿力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新时代”,什么“准则”,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太过深奥。但他能从龙夕楠那双眼睛里看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那不是老骑士身上背负着沉重罪孽的悲凉之光,而是一种明亮、炽热、充满希望的力量。
“守护……责任……”阿力嘴里念叨着这几个词,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没错。这就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奇幻世界的具象化体现。”龙夕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扎稳了!坚持十分钟!少一秒加练一组!”
阳光洒在老磨盘周围。少年稚嫩的背影挺得笔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土里。这一幕被远远赶来的两名精灵看在眼里。
“姐姐大人他好像……找到了变了。”年幼的精灵眨了眨眼。
年长的精灵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嘴角微微上扬:“哼,在我们神圣伟大的骑士大人面前,随便吟唱一下增加信心和毅力的魔咒,就能让人变得不那么废物,我们的神圣骑士大人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原本死气沉沉的风车镇似乎找回了一点生气。老骑士依然躲在屋里,但至少门外传来了少年挥剑的破风声和龙夕楠那独特的训导口号。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午的天气异常闷热。
太阳挂在半空中,毫无遮拦地烤着大地。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空气粘稠得像要把人的肺叶给糊住。
龙夕楠刚让阿力喝完一大盆冷水,正准备给他揉揉肿胀的膝盖缓解疲劳。
突然——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钻进了鼻腔。
那味道来得极快,像是有人在鼻尖子上点燃了木炭。龙夕楠猛地站起身,瞳孔急剧收缩。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村口方向,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诡异的橘红色。
“起火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闷热的宁静。紧接着,恐慌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着火啦!!快救火啊!”
“我家房子!我的家!”
龙夕楠转头看去。只见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焰并没有像普通火灾那样慢慢蔓延,而是凭空炸开一般。村口的粮仓、靠近广场的几间木屋,在同一时刻喷出了冲天的火光。那些干燥了一整个夏天的木质建筑在高温下迅速崩解,化作燃烧的木屑四处飞溅。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拿水桶!”
有人在大喊着指挥,但慌乱中人群互相推搡,反而让火势更加难以控制。
阿力吓得扔掉了手里的水壶,脸色惨白地看着前方的火海。那两个精灵姐妹也从墙角跳了起来,紧张地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