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来得太邪门了。
明明是干燥的夏日午后,太阳毒辣地烤着风车镇的土地,连空气都热得扭曲变形。原本还算清凉的微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黏稠得像一层化不开的油脂糊在人的口鼻上。
起初只是村尾的一户农舍冒出了黑烟。
“快!打水!”长工阿呆第一个发现了异状,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村民们纷纷丢下手里的铁锹和锄头,抄起木桶奔向河边。
然而还没等第一瓢水泼上去,“轰”的一声巨响,原本只是黑烟弥漫的小屋突然像一颗被点燃的火药罐,冲天的橘红色烈焰夹杂着碎木头劈啪作响,瞬间吞噬了整个屋顶。
那不是普通木柴燃烧的声音。那是某种被压抑了千年的老房子在尖叫。
火势蔓延的速度完全违背了常理。明明周围都是泥土夯成的墙壁,明明刚才还下过一场小雨把地面打湿,可这火焰就像有生命一样,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每一丝可燃物。它顺着屋檐窜向旁边的干草垛,又借着不知从哪吹来的怪风扑向了存放杂物的仓库。短短半盏茶的功夫,浓烟已经滚滚而来,遮天蔽日。
“灭火!快拿沙土来压!”村长挥舞着手中的旱烟袋,嘶哑的吼声都被风声吞没。
村民们拼了命地往里泼水、盖土,但在那种仿佛能融化灵魂的高温面前,所有的努力都像是一场滑稽的表演。水滴在接触到墙壁的瞬间就蒸腾成白雾,反而加剧了室内的窒息感。
“不行啊!这火太大了!根本近不了身!”
“再烧下去就要波及广场上的磨盘了!”
有人在大哭,有人在乱跑。混乱中,几个胆大的村民已经开始往外搬那些易燃的柴火垛和干草包——既然救不活了,那就只能做防火隔离带,把损失降到最低。这是一种绝望后的理智,却也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大家手忙脚乱的时候,一阵凄厉尖锐的惨叫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刺破了闷热的宁静。
“啊啊啊——救命!!”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稚嫩,惊恐,带着濒死的绝望。
所有人动作一僵,抬头看向那座正在剧烈燃烧的屋子。只见二楼窗户的位置,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正拼命拍打着窗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一遍遍喊着“妈妈”。
是铁匠铺隔壁王老汉家的小丫头!那个平时只会跟在阿力屁股后面要糖吃的胖娃娃。
“在里面!有人还在里面!”村长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快!救人!”
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刚想往前冲,一股灼热的气浪直接将他们掀翻在地。
“别去!进去就是送死!”
“那孩子怎么办?她出不来啊!”
绝望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炸开。眼睁睁看着一个小生命在自己面前被烈火吞噬,这是比死亡本身更让人崩溃的事情。
“快去叫骑士大人!他一定有办法把人救出来!”阿呆急红了眼,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拔腿就往村尾方向狂奔而去。
……
村尾的石砌小屋前。
阿呆像个疯子一样疯狂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开门!骑士大人!醒醒!出大事了!村子着火了,有人被困在里面了!”
屋里传来酒瓶碎裂的声响,以及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
“滚……老子说了……谁也不许烦我……”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酒精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骑士大人你快点啊!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阿呆用肩膀猛撞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
“滚远点……让我一个人静静……这世界烂透了,我也烂透了……”屋内传来玻璃瓶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伴随着沉重的鼾声和呜咽,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阿呆站在门前,双手颤抖着悬在半空。那个平日里无论面对多少魔兽都面不改色的老骑士,此刻像个失魂落魄的废人,彻底沉沦在了酒精与罪孽编织的地狱里。
“完了……全完了……”阿呆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满脸泪水。
……
“让开。大家都往后退。”
一个冷静到有些冷酷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龙夕楠拨开拥挤的人群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沾满了烟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栋摇摇欲坠的屋子。他本能地感知到了空气中的危险分子浓度——结构崩塌的风险已经超过了80%。
“这房子撑不了多久了。”龙夕楠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肺部灼烧般的疼痛,强行压下咳嗽的欲望,“梁柱已经被高温软化,随时会发生坍塌。”
“那……那我们也没办法了吗?”身后传来精灵姐姐带着哭腔的声音。她们俩抱着胳膊躲在一旁,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恐。
“不,还有机会。”
龙夕楠低下头,看见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裤腿。
是阿力。
瘦小的男孩此刻满脸漆黑,唯独那双眼睛大得出奇,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因为训练用的铁木剑早就被他扔在了路上——现在不是装酷的时候。
“师傅,让我去。”阿力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发颤,但异常坚定。
龙夕楠愣了一下。他想起了这小家伙这几天跟着自己扎马步时滴落的汗水,想起了那些练到虎口崩裂都不吭声的日子。
“里面的温度会把你烤熟的。”龙夕楠蹲下身,直视着孩子的眼睛,“而且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你会害怕。”
“我不怕!”阿力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我……我在练桩功!我的力气变大了!我能行!”
就在这时,两名精灵走上前。年长的精灵闭上眼睛,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口中快速吟唱着一段悠扬的音节。几秒钟后,一层淡绿色的微光如同透明的薄膜,将阿力和紧随其后的龙夕楠包裹在内。
“这是一层低阶的风元素护盾,虽然挡不住直接的火焰灼烧,但可以过滤掉大部分有害气体,并提供一点临时的抗冲击缓冲。”精灵姐姐擦了擦阿力眼角的眼泪,认真地说道,“异教徒的小孩……你的心跳声,不像是在撒谎。”
“那就这么定了。”龙夕楠拍了拍阿力的肩膀,站起身,“阿力,你跟在我后面。记住,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回头,找到那个小女孩直接把她抱起来就跑。听明白吗?”
“明白!”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翻滚的火海之中。
……
刚一踏入屋内,仿佛世界被颠倒了过来。
耳边全是木材断裂的噼啪声和火焰吞吐的咆哮。热浪如同一万只蚂蚁啃咬着皮肤,即便是拥有96%环境适应力的龙夕楠,也只觉眉毛都在微微卷曲,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低头!抓紧我的手!”龙夕楠大吼一声,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牵着阿力在废墟间穿行。
四周已经面目全非。曾经温馨的厨房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骨架,地上的积水在高温下沸腾翻滚。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塌陷。
“左边!那里有个空隙!”
龙夕楠一脚踢开一块烧得发烫的横梁,露出了一个倒塌墙体形成的三角区。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二楼卧室的一角。
“阿力,这里我进不去,你害怕吗?你能进去吗?”
阿力深吸一口气,“我可以的师父!”
在床底的一个相对封闭的空气囊里,蜷缩着那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她吓得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抽噎着,身体瑟瑟发抖。
“找到了!师父!”
龙夕楠心中大喜。他没有时间思考这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避火空间,大声的呼唤:“阿力,这边!阿力!快回来!把她带回来!快!”
阿力冲过去,弯下腰。这一瞬间,他身上那股长期干农活积攒下来的爆发力配合着这段时间苦练桩功练就的下盘稳定性,发挥到了极致。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小女孩的腋下和膝弯,将她稳稳地扛在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脖颈和双腿上,换作以前,他肯定早就不行了。但此刻,他想起的是龙夕楠那句“守护是一种责任”,以及无数个日夜练习扎马步时大腿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不能倒。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走!快撤!”
龙夕楠发出一声大吼吼,眼睛死死看向那个小空隙,终于等到那两个身影。
外面的火舌已经舔舐到了床架,滚烫的热气几乎要将他们的头发点燃。龙夕楠在前面引路,一边用手里的短刀砍断垂下的燃烧绳索,一边警惕地盯着头顶摇摇欲坠的楼板。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他们脚下响起。
“不好!下面塌了!”龙夕楠猛地转头,一把拽住阿力的衣领,“跳!”
阿力反应极快,双腿用力一蹬,连同怀里的小女孩一起跃上了即将倒塌的楼梯转角。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巨响,身后的楼梯彻底崩解成了一堆焦炭,碎木飞溅,差点砸中两人的后背。
“哇——!”小女孩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放声大哭。
“别哭!憋住气!”龙夕楠呵斥了一句,拉着阿力继续向外狂奔。
越靠近门口,那股压力就越大。门口的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那片火海。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内部炸响。整个屋顶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整块顶棚带着漫天的火星朝着两人覆盖而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黑色的屋顶,赤红的火光,还有两个渺小的身影。
“给我——站起来!!”
阿力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死死咬紧牙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是新时代的骑士,我不能怂!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凭借着一股狠劲硬生生跨过了最后几米的距离。
“出来!”
龙夕楠一把将阿力和小女孩推出了门外,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卸掉了冲击力。
而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
“轰————!!!”
那栋承载了无数回忆的老宅,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坍塌成了一堆废墟。漫天飞扬的灰尘和余烬如同暴风雪一般席卷了广场,将所有人都埋在了白茫茫的一片朦胧中。
“咳咳咳……咳咳……”
阿力挣扎着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和那个胖娃娃身上竟然完好无损。除了衣服破破烂烂、满脸黑灰之外,毫发无伤。
原来,龙夕楠在最后关头利用他那诡异的适应力,硬是用身体替阿力挡住了一根飞射过来的房梁;而那层薄薄的精灵魔法护盾,也在最后一刻替他挡住了致命的火雨。
“孩……孩子没事……”村长颤抖着手走过来,接过了那个还在哇哇大哭的胖娃娃,老泪纵横,“神迹……这是神迹啊……”
村民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很多人跪在地上对着那片废墟磕头,高呼着“少爷万岁”。
阿力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就像拉风箱一样。他转过头,想跟龙夕楠说点什么炫耀的话,却发现对方正靠在远处的墙角,满头大汗地看着天空。
“师父,我们厉害吧?”阿力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傻笑着问。
龙夕楠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身污渍却眼神明亮的小子,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嗯。”龙夕楠难得地说出了一个字,“你做到了。”
然而,这场胜利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众人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时,没有人注意到,在村尾那扇紧闭的石屋门内,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老骑士,似乎在这震耳欲聋的坍塌声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醒来。